六十二
你说他把钥匙丢了。
她说她懂。
你说他当时明明看见那钥匙放在桌上,转身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说是的,是的。
你说,那是一把赤裸裸的钥匙,没有钥匙串的钥匙,原先有个钥匙串
,链子上还挂着个卷毛小狗,一只红色塑料的小哈巴狗。再早也没有钥匙
串,是他的一位朋友送的,当然是一位女朋友,并不是那个意思上的女朋
友。
她说她明白。
你说,后来那小狗断了,挺滑稽的,打脖子那儿断了,就只剩下个红
色的小狗头,他觉得有些残忍,就把钥匙从上面取下来了。
明白,她说。
你说,就那么一把赤裸裸的钥匙,他好像是放在书桌上的台灯座子上
,座子上还有几颗图钉,图钉都在,可钥匙却不在了。他把桌上的书从这
头倒腾到那一头,还有几封待复而一直没想好怎样复的信,就搁在台灯边
上。还有一个信封盖住了台灯的开关。你说他就没看见那把钥匙。
往往是这样的,她说。他出门去有事情,不能让房门开着。关上的话
,那锁碰上不带钥匙他又无法进来。他必须找到钥匙。桌上的书,纸,信
件,零钱,一些硬币,钥匙和硬币很容易分得清楚。
是的。
可那钥匙就找不到了,他又爬到桌子底下,用扫把扫出好些带灰尘的
绒毛,还有一张公共汽车票。钥匙落在地上总有声响。地上只堆了些书,
他都翻过,码齐了,书和钥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不可能混淆在一起。
那当然。
就这样找不到了,那钥匙。
抽屉里呢?
也翻过了。他记得他好像开过抽屉。他曾经有过这习惯,把钥匙放在
抽屉的右角,可这也是好久以前的习惯了。抽屉军塞满了信件,稿子,自
行车牌照,公费医疗证,煤气供应卡和各种其他单据。也还有一些纪念章
,一个金笔盒子,一把蒙古刀和一把景泰蓝的小剑,都是些不值钱扔了又
可惜的东西,只多少还保留些记忆。
谁都有,可谁都珍贵。
记忆未必都是珍贵的。
是的。
丧失了反倒是一种解脱。还有那些掉了永远也不会再用的纽扣,原先
钉着这颗墨蓝色有机玻璃的钮扣的那件衣服早就扎了拖把,可这钮扣居然
还留着。
是的,后来呢?
后来把所有的抽屉全都拉开了,里面的东西都翻了出来。那不会有的
。明知道不会有还要去翻。
是这样的。口袋掏过了吗?
全掏过了,裤子前后的几个口袋都模过不下五六遍,扔在床上的上衣
口袋也淘过了,所有放在外面的衣服口袋都摸过,只有放在箱子里的没动
。
然后——
然后把桌上的东西弄到地上,把床头柜上的杂志顺理一遍,书柜子也
都打开,连被子也抖过了,床垫子、床底下,噢,还有鞋子!鞋子里面,
有一回,一个五分钱的硬币掉进去了,穿上鞋出了门硌脚才知道。
这鞋不是穿着的吗?
本来是穿着的,可桌上的书都堆到了地上,没处下脚,总不能穿着鞋
往书上踩,就干脆把鞋脱了,跪在书上翻找。
真可怜。
这赤裸裸的没有钥匙串的钥匙就淹没在这房间里了。他也没法出去,
望着这弄得乱糟糟的屋子,一筹莫展。十分钟前,他生活都还井井有序。
他不是说这房里原先就收拾得多么干净,如何有条有理,这屋里从来就谈
不上十分整治,可总还算顺眼。他有他自己生活的秩序,知道什么东西放
在什么地方,他在这屋子里过得也还算舒适。总之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
就适意。
是的。
不是的,一切都放得不是地方,一切都不是!
不要急躁,好好想一想。
他说他烦恼透了,睡没睡的地方,坐没坐的地方,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他的生活就成了一堆垃圾。他只能蹲在书堆上。他不能不激愤,可又只
能怨他自己。这怪不得别人,是他自己失去了自己房门的钥匙,弄得这样
狼狈不堪。他无法摆脱这团混乱,这种被弄糟了的生活,而且无法出门,
可他必须出去!
是的。
他不愿意再看见,也不愿再回到这房里来。
不是还有个约会吗?
什么约会不约会,对了,他是要出去的,可是已经晚了一个小时,连
约会也耽误了。人不会傻等上一个小时。再说,他也记不很确切这约会在
什么地方?是去会谁?
会一个女朋友,她轻声说。
也许,也许不是。他说他确实记不起来了,但是他必须出去,这乱糟
糟的,他无法再忍受。
就让房门开着呢?
他只好开着房门走了。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行人照样来来往往,车
辆穿流不息,总这样繁忙,也不知忙些什么。他下了台阶,走上人行道。
没有人知道他丢了钥匙,没有人知道他房门开着,当然也就不会有人去他
房里把东西都搬走。去的只会是他的熟人朋友,人见无处下脚,要不是坐
在书堆上翻着书等他,等不了的转身会走,他不用顾及。可他偏要去顾及
他那不值得去偷的房间,无非一些书,毫不值钱的最平常的衣服和鞋子,
最好的一双鞋他正穿在脚上,再就是那一堆还没写完他自己就已经讨厌了
的稿子。想到这,他开始觉得快意了,再也不必去理会他那房门和那把遗
失了的该死的钥匙,就这样没有目的在街上漫步。他平时总匆匆忙忙,不
是为这事那人就是为自己奔波。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为,从来没有这样
轻快过。他放慢了脚步,他平时很难放慢脚步,先伸出左脚,右脚不必急
于抬起,可这也不容易做到。他已经不会从容走路,不会散步了。说的就
是散步,全脚掌着地,全身心松弛。
他觉得他这样走十分古怪,行人好像都在注意他,看出他古怪。他悄
悄注意迎面走来的人,却发现他们那一双双直勾勾的眼睛看的也还是他们
自己。当然,他们有时也看看商店的橱窗,看橱窗的时候心里盘算的是价
钱合算不合算。他顿时才明白,这满街的人只有他在看人,而人并不理会
他。他也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才在走路,像熊一样用的是整个脚掌,而人
却用脚后跟着地,整天整年走路的时候都这样敲触脑神经,没法不弄得十
分紧张,烦恼和焦躁就这么自己招来的,真的。
是的。
他越走下去,在这条热闹的大街上越觉得寂寞。他摇摇晃晃,在这喧
闹的大街上像是梦游,车辆声轰轰不息,五光十色的灯光之下,夹在拥挤
的人行道上的人群之中,想放慢都放不慢脚步,总被后面的人碰上,拨弄
着。你要是居高临下,在临街的楼上某个窗口往下俯视的话,他就活像个
扔了的软木塞子,混同枯树叶子,香烟盒子,包雪糕的纸,用过的快餐塑
料盘子,以及各种零食的包装纸,飘浮在雨后路边水道口,身不由己,旋
转不已。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那个在人流中漂浮的软木塞子呀。那就是他。那就是你。
那不是我,那是一种状态。
明白。你说下去。
说什么?
说那个软木塞子。
那是个丢失了的软木塞子?
谁丢失的?
他自己丢失了他自己。他想回忆都回忆不起来。他努力去想,努力去
回忆和什么人有过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到这街上来?这分明是一条他熟悉
的街,这座灰色难看的百货大楼。这大楼总在扩建,总也在加高,总也嫌
小,只有对面的那家茶叶铺子至今没有翻修,还带个老式的阁楼。再过去
是鞋店,鞋店的对面是文具店和一个银行的储蓄所,他都进去过。他同这
储蓄所似乎也有关系,曾经存过钱取过钱,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似
乎也有过妻子,又分手了,已不再想她,也不愿再想。
可他曾经爱过她。
似乎爱过,那也模模糊糊的。总之他觉得他曾经同女人有过什么关系
。
而且不止一个女人。
好像是的。他这一生中总还应该有点什么美好的事情,可那似乎也很
遥远,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印象,像曝光不足的底片,在显影液里再怎样浸
泡,只有个隐约的轮廓。
可总还有让他动心的姑娘,留下些值得他回忆的细节。
他只记得她嘴唇小巧,线条分明,她说不的时候颜色是朱红的,她说
不的时候身体是顺从的。
还有呢?
她要他把灯关了,她说她害怕亮光——
她没有说。
她说了。
好,不去管她说了没有,接下去是他到底找到他那钥匙没有?
他也就想起了他出门去赴的那个约会,其实也可去可不去,大家见面
无非是天南海北闲扯,再讲讲熟人之间,谁在闹离婚,谁又同谁好了,出
了什么新书,新戏,新电影。下回再去这些新书新戏新电影也就老而乏味
。再就是某某大员有什么新的讲话,那话其实翻来复去不知讲过多少年了
,早已是陈腔滥调。他所以去,无非是忍受不了独孤,之后也还得再回到
他那凌乱的房间里来。
房门不是开着?
对,他推开房门,在摊得满地的书刊前止步,见那靠墙放的书桌边上
正躺着他那把没有钥匙串的钥匙,只不过被靠在台灯座子上横放的一封要
复而未复的信挡住,跨过书难进到房里反倒看不见了。
六十二
你说他把钥匙丢了。
她说她懂。
你说他当时明明看见那钥匙放在桌上,转身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说是的,是的。
你说,那是一把赤裸裸的钥匙,没有钥匙串的钥匙,原先有个钥匙串
,链子上还挂着个卷毛小狗,一只红色塑料的小哈巴狗。再早也没有钥匙
串,是他的一位朋友送的,当然是一位女朋友,并不是那个意思上的女朋
友。
她说她明白。
你说,后来那小狗断了,挺滑稽的,打脖子那儿断了,就只剩下个红
色的小狗头,他觉得有些残忍,就把钥匙从上面取下来了。
明白,她说。
你说,就那么一把赤裸裸的钥匙,他好像是放在书桌上的台灯座子上
,座子上还有几颗图钉,图钉都在,可钥匙却不在了。他把桌上的书从这
头倒腾到那一头,还有几封待复而一直没想好怎样复的信,就搁在台灯边
上。还有一个信封盖住了台灯的开关。你说他就没看见那把钥匙。
往往是这样的,她说。他出门去有事情,不能让房门开着。关上的话
,那锁碰上不带钥匙他又无法进来。他必须找到钥匙。桌上的书,纸,信
件,零钱,一些硬币,钥匙和硬币很容易分得清楚。
是的。
可那钥匙就找不到了,他又爬到桌子底下,用扫把扫出好些带灰尘的
绒毛,还有一张公共汽车票。钥匙落在地上总有声响。地上只堆了些书,
他都翻过,码齐了,书和钥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不可能混淆在一起。
那当然。
就这样找不到了,那钥匙。
抽屉里呢?
也翻过了。他记得他好像开过抽屉。他曾经有过这习惯,把钥匙放在
抽屉的右角,可这也是好久以前的习惯了。抽屉军塞满了信件,稿子,自
行车牌照,公费医疗证,煤气供应卡和各种其他单据。也还有一些纪念章
,一个金笔盒子,一把蒙古刀和一把景泰蓝的小剑,都是些不值钱扔了又
可惜的东西,只多少还保留些记忆。
谁都有,可谁都珍贵。
记忆未必都是珍贵的。
是的。
丧失了反倒是一种解脱。还有那些掉了永远也不会再用的纽扣,原先
钉着这颗墨蓝色有机玻璃的钮扣的那件衣服早就扎了拖把,可这钮扣居然
还留着。
是的,后来呢?
后来把所有的抽屉全都拉开了,里面的东西都翻了出来。那不会有的
。明知道不会有还要去翻。
是这样的。口袋掏过了吗?
全掏过了,裤子前后的几个口袋都模过不下五六遍,扔在床上的上衣
口袋也淘过了,所有放在外面的衣服口袋都摸过,只有放在箱子里的没动
。
然后——
然后把桌上的东西弄到地上,把床头柜上的杂志顺理一遍,书柜子也
都打开,连被子也抖过了,床垫子、床底下,噢,还有鞋子!鞋子里面,
有一回,一个五分钱的硬币掉进去了,穿上鞋出了门硌脚才知道。
这鞋不是穿着的吗?
本来是穿着的,可桌上的书都堆到了地上,没处下脚,总不能穿着鞋
往书上踩,就干脆把鞋脱了,跪在书上翻找。
真可怜。
这赤裸裸的没有钥匙串的钥匙就淹没在这房间里了。他也没法出去,
望着这弄得乱糟糟的屋子,一筹莫展。十分钟前,他生活都还井井有序。
他不是说这房里原先就收拾得多么干净,如何有条有理,这屋里从来就谈
不上十分整治,可总还算顺眼。他有他自己生活的秩序,知道什么东西放
在什么地方,他在这屋子里过得也还算舒适。总之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
就适意。
是的。
不是的,一切都放得不是地方,一切都不是!
不要急躁,好好想一想。
他说他烦恼透了,睡没睡的地方,坐没坐的地方,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他的生活就成了一堆垃圾。他只能蹲在书堆上。他不能不激愤,可又只
能怨他自己。这怪不得别人,是他自己失去了自己房门的钥匙,弄得这样
狼狈不堪。他无法摆脱这团混乱,这种被弄糟了的生活,而且无法出门,
可他必须出去!
是的。
他不愿意再看见,也不愿再回到这房里来。
不是还有个约会吗?
什么约会不约会,对了,他是要出去的,可是已经晚了一个小时,连
约会也耽误了。人不会傻等上一个小时。再说,他也记不很确切这约会在
什么地方?是去会谁?
会一个女朋友,她轻声说。
也许,也许不是。他说他确实记不起来了,但是他必须出去,这乱糟
糟的,他无法再忍受。
就让房门开着呢?
他只好开着房门走了。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行人照样来来往往,车
辆穿流不息,总这样繁忙,也不知忙些什么。他下了台阶,走上人行道。
没有人知道他丢了钥匙,没有人知道他房门开着,当然也就不会有人去他
房里把东西都搬走。去的只会是他的熟人朋友,人见无处下脚,要不是坐
在书堆上翻着书等他,等不了的转身会走,他不用顾及。可他偏要去顾及
他那不值得去偷的房间,无非一些书,毫不值钱的最平常的衣服和鞋子,
最好的一双鞋他正穿在脚上,再就是那一堆还没写完他自己就已经讨厌了
的稿子。想到这,他开始觉得快意了,再也不必去理会他那房门和那把遗
失了的该死的钥匙,就这样没有目的在街上漫步。他平时总匆匆忙忙,不
是为这事那人就是为自己奔波。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为,从来没有这样
轻快过。他放慢了脚步,他平时很难放慢脚步,先伸出左脚,右脚不必急
于抬起,可这也不容易做到。他已经不会从容走路,不会散步了。说的就
是散步,全脚掌着地,全身心松弛。
他觉得他这样走十分古怪,行人好像都在注意他,看出他古怪。他悄
悄注意迎面走来的人,却发现他们那一双双直勾勾的眼睛看的也还是他们
自己。当然,他们有时也看看商店的橱窗,看橱窗的时候心里盘算的是价
钱合算不合算。他顿时才明白,这满街的人只有他在看人,而人并不理会
他。他也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才在走路,像熊一样用的是整个脚掌,而人
却用脚后跟着地,整天整年走路的时候都这样敲触脑神经,没法不弄得十
分紧张,烦恼和焦躁就这么自己招来的,真的。
是的。
他越走下去,在这条热闹的大街上越觉得寂寞。他摇摇晃晃,在这喧
闹的大街上像是梦游,车辆声轰轰不息,五光十色的灯光之下,夹在拥挤
的人行道上的人群之中,想放慢都放不慢脚步,总被后面的人碰上,拨弄
着。你要是居高临下,在临街的楼上某个窗口往下俯视的话,他就活像个
扔了的软木塞子,混同枯树叶子,香烟盒子,包雪糕的纸,用过的快餐塑
料盘子,以及各种零食的包装纸,飘浮在雨后路边水道口,身不由己,旋
转不已。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那个在人流中漂浮的软木塞子呀。那就是他。那就是你。
那不是我,那是一种状态。
明白。你说下去。
说什么?
说那个软木塞子。
那是个丢失了的软木塞子?
谁丢失的?
他自己丢失了他自己。他想回忆都回忆不起来。他努力去想,努力去
回忆和什么人有过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到这街上来?这分明是一条他熟悉
的街,这座灰色难看的百货大楼。这大楼总在扩建,总也在加高,总也嫌
小,只有对面的那家茶叶铺子至今没有翻修,还带个老式的阁楼。再过去
是鞋店,鞋店的对面是文具店和一个银行的储蓄所,他都进去过。他同这
储蓄所似乎也有关系,曾经存过钱取过钱,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似
乎也有过妻子,又分手了,已不再想她,也不愿再想。
可他曾经爱过她。
似乎爱过,那也模模糊糊的。总之他觉得他曾经同女人有过什么关系
。
而且不止一个女人。
好像是的。他这一生中总还应该有点什么美好的事情,可那似乎也很
遥远,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印象,像曝光不足的底片,在显影液里再怎样浸
泡,只有个隐约的轮廓。
可总还有让他动心的姑娘,留下些值得他回忆的细节。
他只记得她嘴唇小巧,线条分明,她说不的时候颜色是朱红的,她说
不的时候身体是顺从的。
还有呢?
她要他把灯关了,她说她害怕亮光——
她没有说。
她说了。
好,不去管她说了没有,接下去是他到底找到他那钥匙没有?
他也就想起了他出门去赴的那个约会,其实也可去可不去,大家见面
无非是天南海北闲扯,再讲讲熟人之间,谁在闹离婚,谁又同谁好了,出
了什么新书,新戏,新电影。下回再去这些新书新戏新电影也就老而乏味
。再就是某某大员有什么新的讲话,那话其实翻来复去不知讲过多少年了
,早已是陈腔滥调。他所以去,无非是忍受不了独孤,之后也还得再回到
他那凌乱的房间里来。
房门不是开着?
对,他推开房门,在摊得满地的书刊前止步,见那靠墙放的书桌边上
正躺着他那把没有钥匙串的钥匙,只不过被靠在台灯座子上横放的一封要
复而未复的信挡住,跨过书难进到房里反倒看不见了。
六十三
我原准备到龙虎山去,拜竭一下那著名的道教洞天,火车经过贵溪,
我没有立即就下一。闷热的车厢里,走道上都坐满了人,要从人的脚缝中
,一步步挪到堵满了的车厢尽头,出一身汗不说,也得好几分钟。我此刻
有幸坐在车厢中部左手窗口的位置上,面前的小桌上还泡了一杯浓茶,正
犹豫,车厢响动了一下,便缓缓出站了。
随着越来越均匀的震荡声,茶杯的盖子轻轻吟唱。风迎面吹来,倒还
清爽。想打个盹,又睡不着。这东去西来的火车没有一趟不超载,无论白
天还是夜间。不管哪个小站都挤上挤下,总有那么多人匆匆忙忙,也不知
忙碌些什么。李白的诗句不妨改成:出门难,难于上青天。只有那几节软
卧车厢里,有外汇券的外国人和多少级以上由公家报销的所谓领导干部才
能享受一点旅行的滋味。我得计算一下我能动用的这点钱还能混上多少时
间。我自己的积蓄早已花光,已经在债务中生活。一家出版社好心的编辑
预支了我几百元稿费,为一本若干年后尚不知能否出版的书,这本书我也
不知写不写得出来,稿费却已花掉了一多半。这似乎只是一笔人情帐,谁
又知道若干年之后如何?总之,我尽量不再住旅店,得找能不花钱或尽少
花钱的地方落脚。可我已经错过了去贵溪的机会,有一个女孩子答应过我
,她家可以接待。我在一个渡口等船时遇到上她的,扎着两条小辫,兴致
勃勃,红润的脸蛋,一双灵活的眼睛,看得出来她对这乱糟糟的世界还充
满新奇感。我问她去哪儿,她告诉我去黄石。我说那地方灰朴朴的天空下
全是钢铁厂冒的黑烟,有什么好玩?她说她去看她姑妈,还反过来问我。
我说我走到哪里算哪里,无一定目的。她睁着一双大眼,又问我干什么的
?我说是投机倒把。她听了格格笑,说她不信。我又问她:
"我像不像一个骗子?"
她直摇头否认:
"一点不像。
"你说像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总归不像骗子。"
"那么,就是个流浪汉。"
"流浪汉也不坏,"她还有一种信念。
"流浪汉倒多半是好人,"我得肯定她这种信念,"那一本正经的才往往
是骗子。"
她止不住直笑,像谁呵了她痒,真是个快活的姑娘。
她说她也想到处流浪,可她爸爸妈妈不准,只许她到她姑妈家去,还
说她学校毕业了,马上就要工作,这是她最后一个暑假,得好好利用一下
。我为她惋惜,她也叹了口气,说:
"其实,我很想到北京去看看,可惜北京没有熟人,我爸爸妈妈不让我
一个人去。你是北京人吗?"
"说北京话并不一定就是北京人,我尽管也住在北京,可这城市人活得
憋气,"我说。
"那为什么!''她十分诧异。
"人太多,挤得慌,你只要稍不当心,没准脚后跟就叫人踏了。
她呶呶嘴。
"你家在哪儿?"我又问。"贵溪。 "那里有个龙虎山?"
"只剩个荒山,庙子早都毁了。
我说我就想找这种荒山,越没人去的地方我越想去。
"好去骗人?"她一脸调皮的样子。
我只好笑笑说:
"我想去当道士。
"才没人收你呢,早先的道士不走也都死光了,你去都没有住处,不过
,那里山水倒满好。离县城只二十里路,都可以走去,我和同学一起去玩
过。你要真想去,可以住在我家,我爸爸妈妈都很好客,"她说得挺认真。
"你不是要到黄石去?他们又不认识我。
"我十多天就回去。你不也还在流浪?
说着渡船便靠岸了。
车窗外,平地拔起一簇簇灰褐的山峦,那背后想必是龙虎山,这些山
峦则恐怕是仙崖。我旅途中经人辗转介绍,访问过一位博物馆的主任,他
给我看了仙崖的一组照片,那临河的崖壁上的许多洞穴里也发现悬棺,是
战国时代古越人的墓葬群。他们清理的时候,还找到了黑漆的木扁鼓和将
近两米长的木琴,从孔眼判断,可以安十三根琴弦。我即使去,也听不到
渔鼓咚咚和清音激越的琴声了。
团团仙崖在远处缓缓移动着退去,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了。我同她下
船分手的时候,相互留了姓名和地址。
我喝了口茶水,品味着一种苦涩的遗憾。我想她也许有一天会来找我
,也许不会。不过这萍水相逢毕竟给我一点愉悦。我不会去追求这么个天
真的姑娘,或许也不会真爱一个女人。爱太沉重,我需要活得轻松。也想
得到快乐,又不想负担责任,跟着没准又是婚姻,随后而来的烦腻和怨恨
都太累人。我变得越来越淡漠,谁也不能再让我热血沸腾。我想我已经老
了,只剩下些说不上是好奇心的一点趣味,又不想去寻求结果。这结果都
不难想象,总归是沉重的。我宁愿飘然而来,飘然而去,不留下痕迹。这
广大的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去处,却没有一处我可以扎下根来,安
一个小窝,老老实实过日子。总遇见同样的邻居,说一样的话,你早或是
你好,再卷进没完没了的日常繁琐的纠葛中去。把这一切都弄得确凿不移
之前,我就已经先腻味了。我知道,我已不可救药。
我还遇见个年轻的道姑,她细白的面孔娇美端庄,宽松的道饱里挺拔
的身材,透着洁净和新鲜。她把我安置在正殿侧院厅堂的客房里,地板未
曾油漆过,显露出纹理分明的木头本色,拖洗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褥散
发出才浆洗过的气息,我在这上清宫住了下来。
她每天早晨给我端来一盆洗脸的热水,再泡一杯碧绿的清茶,说上一
会话。她声音像这新茶一样甘甜,谈笑都落落大方。她是高中毕业自愿报
考当的道姑,我不便问她出家的原因。
这宫观里同她一起收录的还有十多名男女青年,都至少受过初中以上
的教育。道长是一位年过八旬的大师,言谈清晰,步履轻捷。他不辞劳苦
,奔波了好几年,同地方政府和各级机关交涉,把山里的几位老道召集起
来,这青城山上清宫才得以恢复。他们老少同我交谈都无拘束,用她的话
说,大家都喜欢你,她说的是大家,不说她自己。
她说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还说张大千就在这里住过多年。我在上
清宫边上的伏羲神农轩辕祠里见到了张大千的老子像的石刻,后来又知道
晋代的范长生和唐代的社庭光都曾在这里隐居著述。我不是隐士,也还要
食人间烟火。我不能说我所以留下,是我喜欢她举止自然和她那种不经意
的端庄,我只是说我喜欢这宫观中的和平。
从我住的客房里出来,古色古香的厅堂里摆着楠木条案,扶手方椅和
茶几。墙壁上挂的字画,堂上的横匾和廊柱上的机联是幸存的早年的木刻
。她说你可以在这里看书写作,累了也可以到厅后的天井里散步。这四方
的天井里长着古柏和墨绿的蓝草,水池里的假山石上爬满葱绿的苔藓。早
起和晚间,透过雕花的窗榻听得到里面传来的道姑们的说笑。这里没有佛
门寺庙里那种森严和禁戒,令人压抑,却有一番宁静和馨香。
我也喜欢黄昏后,不多的游人散尽,三清殿下宫院里清寂肃穆。我独
自坐在宫门正中的石坎上,望着眼面前地上陶瓷拼嵌的一只大公鸡。殿堂
正中的四根圆柱分别写着两幅联句,外联是: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正是我在原始森林里听到的那位老植物学家的话的出处。
内联是:
视不见听不闻妙哉希夷合玉清上清太清三旨
知其几现其窍湛然澄静为天道地道人道之宗
老道长同我讲述这两个联句时说:
"道既是万物的本源,也是万物的规律,主客观都相互尊重就成为一。
起源是无中生有和有中之无,两者合一就成了先天性的,即无人合一,宇
宙观与人生观都达到了统一。道家以清净为宗,无为为体,自然为用,长
生为真,而长生必须无我。简要说来,这就是道家的宗旨。"
他同我论道时,这些男女青年道徒也都围拢来听,挤坐在一起。一位
小道姑还把手臂搭在一个男孩子肩上,凝神而率真。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达
到这无我无欲澄静的境界。
一天,也是晚饭之后,老少男女来到殿下宫院里,比赛看谁能吹响堂
下立着的一只比狗还大的陶瓷青蛙。有吹响的,有吹不响的。热闹了好一
阵子,方才散了,都去做晚间功课。剩下我一人又独坐在石门坎上,仰望
着没有狰狞的龙蛇鳌鱼累赘的装饰的观顶。
飞檐扬起,线条单纯。背后山上林木巍然,在晚风中无声摇曳。刹时
间,万籁俱寂,却不觉听见了清明的萧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平和流畅,
俄而轻选。于是观门外石桥下的溪水声潮,晚风飒飒,顿时都仿佛丛心里
溢出。
六十四
她再来的时候剪着短发,这回你算是看清楚了。你问她:
"怎么把头发剪了?"
"我把过去都割断了。
"割得断吗?"
"割不断也得割断,我就当已经割断了。"
你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她又轻声说,"我还是有些可惜,你知道那一头多好
的头发。"
"这样也很好,更轻松,你不必老用嘴去吹,吹得够烦人的。"
这一回是她笑。
"你别总头发不头发,讲点别的好不好?"
"讲什么呢?"
"讲你那钥匙呀,你不是丢了吗?"
"又找到了。当然也可以这么说,丢就丢了,丢了又何必再找。"
"割断就割断了。"
"你说的是头发?我可说的是钥匙。"
"我说的是记忆。你我真是天生的一对,"她抿住嘴。"可总差那么一点
。""怎么叫差一点?"
"我不敢说你比我差,我是说总擦肩而过。"
"我这会儿不是来了?"
"没准马上起身又走。"
"也可以留下不走。"
"那当然很好。"你反而有些尴尬。
"你这人就是只说不做。"
"做什么?"
"做爱呀,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
"是爱?"
"是女人,你需要一个女人,"她竟这样坦然。
"那么,你呢?"你盯住她的眼睛。
"也一样,需要一个男人,"她眼睛里闪着挑战的光。
"一个,恐怕不够,"你有些犹豫。
"那就说需要男人。"她来得比你干脆。
"这就对了,"你轻松了。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
"世界就不存在了。"
"就只剩下情欲。"她接下你的话。
"真服你了,"你这是由衷之言。"那么,现在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在一起——"
"那就来一次吧,"她说。"你把窗帘拉起来。"
"你还是要在黑暗中?"
"可以忘掉自己。"
"你不是什么都忘了,还害怕你自己?"
"你这个人真没劲,又想又不敢。还是让我来帮助你吧。"
她走到你跟前,抚弄你的头发。你把头埋在她怀里,低声说:
"我来把窗帘拉起来。"
"不用。"
她摇晃身体,低头,一手把牛仔裤的拉链哗的一声拉开。你看见了内
裤花边绑紧的细白的肉体中一个漩涡,把脸贴上去,吻住柔软的小腹,她
按住你的手,说:
"不要这样性急。"
"你自己来?"
"是的,这不更刺激?"
她把罩衫从头上扯下,还习惯摆了摆头,她那一头短发已没有这必要
。她全都褪光了,亮出同她头发一样乌黑的一丛闪着光泽蓬松的茸毛,站
在你面前的一摊衣物之中,只剩下一副涨满的乳罩。她双手伸转到脊背上
,皱起眉头埋怨道:
"你怎么连这都不会?"
你被她怔住了,一时没明白过来。
"献点殷勤呀!'
你立刻站起,转过她的身子,替她解开褡扣。
"好了,现在该你了,"她舒了口气,说着便走到你对面的扶手椅前坐
下,目不转睛直望着你,嘴角透出一丝隐约的嘲笑。
"你是个女鬼!"你愤愤甩着脱下的衣服。
"是一个女神。"她纠正。她赤身裸体,居然显得那么在严,一动不动
,等你接近。随后才闭上眼睛,让你吻遍她全身。你哺哺呐呐想说点什么
。
"不,什么也别说!
她紧紧搂住,你于是默默融入她身体里。
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之后,她从床上坐起,问:
"有咖啡吗?"
"在书架上。
她冲好了一大杯,用勺子搅拌着,到你床边坐下,看着你喝下滚热的
一口,说:
"这不很好吗?"
你没话可说。她自己津津有味地喝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你是个奇怪的女人,"你望着她丰满的乳房上弥散开的乳曼说。
"没什么可奇怪的,一切都很自然,你就需要女人的爱。
"不要同我谈女人和爱,你同谁都这样?"
"只要我喜欢,又赶上我有情绪。
她那平淡的语气激怒了你,你想丢出几句刺伤她的话,却只说出了一
句:
"你真荡!
"你不要的就是这样?只不过没有女人来得方便。女人要是看穿了,为
什么不也享受享受?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她把手中的杯子放下,将一对褐
色硕大的乳头转向你,怀着一种怜悯的神情对你说:"真是个可怜的大孩子
,你不想再来一次?""为什么不?你迎向她。
"你总该满足了吧?"她说。你想点点头,代替回答,只觉得一种适意
的困倦。
"你说点什么吧?"她在你耳边央求。
"说什么呢?
"随便什么。"
"不说那钥匙?
"只要你有的可说。
"这钥匙可以这么说——"
"我听着。
"丢了就丢了。
"这也已经说过了。
"总之他出门上街去了——"
"街上怎么了?
"满街上人都匆匆忙忙。
"说下去!
"他有点诧异。"
"诧异什么?"
"他不明白人都忙些什么?
"他们就好这样忙忙碌碌0"
"难道有这必要?
"他们要不忙点什么就止不住心里发慌。"
"是这样的,所有的人脸上都有种古怪的表情,都满腹心事,"还非常
庄严,""庄严地走进商店,又庄严地出来,庄严地夹一双拖鞋,庄严地掏
一把零钱,庄严地买一根雪糕,""吸吮得也庄严,"
"别讲雪糕,"
"是你讲起的,"
"你不要打岔,我讲到哪儿了?"
"讲到掏一把零钱,在小摊贩前庄严讨价还价,庄严,还庄严什么呢?
还有什么可庄严的?"
"对着小便池撒尿,"
"然后?"
"店铺全都关了门,"
"人又都匆匆忙忙往家赶,"
"他并不急着要去哪里,他似乎也有个可回的地方,人通常称之为家,
为了得到这间房,他还同管房子的吵了一架,"
"他总算有了一间房,"
"可钥匙却找不到了,"
"门不是还开着?"
"问题是他是否非回去不可?"
"他就不能随便在那里过夜?"
"像一个流浪汉?像一阵风,在这城市的夜里随意飘荡?"
"随便跳上一趟火车,就由它开往哪里!"
"他根本不曾想过,一程又一程,兴致所来,想到哪里就哪里下,""找
那么个人,热热烈烈爱上一回!'
"疯狂到筋疲力歇,"
"死了也值得,"
"是这样的,晚风,从四面八方来,他站在一个空场子上,听到一种声
音,萧萧索索,他分不清究竟是风声还是心声,他突然觉得他丢去了一切
负责,得到了解脱,他终于自由了,这自由原来竟来自他自己,他可以一
切从头做起,像一个赤条条的婴儿,掉进澡盆里,蹬着小腿,率性哭喊,
让这世界听见他自己的声音,他想尽情哭闹一番,却又发觉他徒有一个躯
壳,内里空空,竟呼喊不出,他就望着这空荡荡的广场上站着的不知要去
哪里的他自己的那个躯壳,他该招呼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开他个玩笑,
可他知道这时候只要碰碰他,就会丧魂落魄,"
"像梦游一样,灵魂出了窍,"
"他这才明白,他原来的痛苦都来自这躯壳,"
"你想惊醒他?"
"又怕他承受不了,你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对梦游的人,只要从头顶浇
一桶冷水,就会死掉,你迟迟不敢下手,手都举了起来,又迟疑了,还是
没敢拍他肩膀,"
"为什么不把他轻轻弄醒?"
"你只在他身后,跟随他那躯壳,他似乎又还要到什么地方去了,"
"还回他那个家?他那个房间?"
"你说不清楚,只跟着他走,穿过一条大街,进入一条巷子里,从另一
头出来,又到了大街上,又进入另一个巷子里,又从这巷子里再出来,""
又还回到原来的街上!""眼看快要天亮,""就再来一次吧,再来一回……"
六十五
我早已厌倦了这人世间无谓的斗争,每一次美其名日所谓讨论,争鸣
,辨论,不管什么名目,我总处于被讨论,挨批判,听训斥,等判决的地
位,又白白期待扭转乾坤的神人发善心干预一下,好改变我的困境。这神
人好不容易终于出场了,却不是变脸,就转身看着别处。
人都好当我的师长,我的领导,我的法官,我的良医,我的诤友,我
的裁判,我的长老,我的神父,我的批评家,我的指导,我的领袖,全不
管我有没有这种需要,人照样要当我的救主,我的打手,说的是打我的手
,我的再生父母,既然我亲生父母已经死了,再不就俨然代表我的祖国,
我也不知道究竟何谓祖国以及我有没有祖国,人总归都是代表。而我的朋
友,我的辩护士,说的是肯为我辩护的,又都落得我一样的境地,这便是
我的命运。
可我又充当不了抗拒命运的那种失败的英雄的悲剧角色,我倒是十分
敬仰总也不怕失败、碰得头破血流、拎着脑袋爬起来再干像刑天一样的勇
士,却只能远远望着,向他们默默致敬或者致哀。
我也当不了隐士,说不清为什么又急着离开了那上清宫,是忍受不了
那清净无为?是没有耐心看那藏经阁里多亏几位老道求情才没被劈了当柴
烧残存的几千册明版的《道藏》刻版?还是懒得再打听那些饱经沧桑的老
道们的身世?也怕去刺探那些年轻道姑内心的隐秘?还是为了别败坏自己
的心境?看来,充其量我只不过是个美的鉴赏者。
我在海拔四千多公尺通往西藏的一个道班里烤火。这道班只有一幢里
面被烟黛得乌黑的石头房子,前去便是冰雪皑皑的大雪山。公路上来了一
辆客车,热热闹闹下来了一群人,有挎背包的,有拿的小铁槌,也有背个
标本夹子的,像是来实习考查的大学生。他们朝窗户都堵死了的这黑屋子
里探了一下头,都走开了,只进来了一位打着把红布小伞的姑娘,外面正
在飘雪。
她可能以为我是这里的养路工,进门就向我要水喝。我拿起一把铁勺
,从吊在石块围住的火堆上长满油烟黑毛的铁锅里舀了一勺递给她。她接
过就喝,哇的叫了一声,烫着了嘴。我只好道歉。她凑近火光,看了看我
,说: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她裹在毛围巾里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我进这山里还没见过肤色这么
鲜艳夺目的姑娘,想逗逗她:
"你以为山里人不会道歉?"
她脸更红了。
"你也来实习的?"她问。
我不好说我能当她老师,便说:
"我是来拍照片的。
"你是摄影师?"
"就算是吧。"
"我们来采集标本。这里风景真好!'她感叹道。
"是的,没得说的。
我大概也就是美的鉴赏者,见了这么漂亮的姑娘,没法不动心,便提
议道:
"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
"我可以打伞吗?"她转动着小红伞问。
"我这是黑白胶卷。"我没说我买的是整盘的电影胶片次品,自己剪了
装的卷。
"不要紧,真正搞艺术摄影的都用黑白卷,"她好像还挺在行。
她跟我出了门,半空中飞舞着细小的雪花,她顶风撑住艳红的小伞。
当时山外虽说已经是阳春五月,这山坡上积雪还未化尽。残雪间到处
长的开紫色小花的贝母,间或有那么一丛丛低矮的深红的景天。裸露的岩
石下,一棵绿绒蒿伸出毛茸茸的花茎,开出一大朵厚实的黄花。
"就在这儿吧,"我说。背景上的大雪山早晨还皑皑分明,此刻在细雪
中灰蒙蒙的成了个虚影。
"我这样好吗?"她歪头,摆弄势式,山风道劲,雨伞总也抓不稳。
她抓不住伞抗抵山风的时候模样更好。
前面有一条涓涓细流,结着薄冰,水边上的高山毛莨大朵大朵的黄花
开得异常茂盛。
"往那边去!"我指着水流喊。
她边跑边同风夺伞,我拉近了镜头。她气喘吁吁,雪花又变成雾雨,
毛围巾和头发上都结着闪亮的水珠。我给她打了个手势。
"完了?"她顶风大声问,睫毛上水珠晶莹,这模样最好,可惜胶卷已
经到头了。
"这照片你能寄给我吗?"她满怀期望。
"如果你留给我地址的话。"
开车之前,她跑进车里,从车窗递给我一张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一页
,写着她的姓名和在成都某街的门牌,还说欢迎我去,摆摆手告别了。
我之后回到成都,经过这条老街,我记得她那门牌号,从这门前经过
却没有进去。之后也没把照片寄给她。我那一大堆胶卷冲出来之后,除少
数几张有特定的需要,大都未曾印放成照片。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有一天去
放印这许多照片,也不知道放印出来她是否还那么动人。
我在武夷山的主峰黄岗山,接近山顶的那片亚高山草甸下方的针叶林
带拍到了一棵俊美的落叶松。主干在半截的高度断然分为几乎水平的两根
枝干,像鼓动翅膀正要腾飞的一只巨大的隼,两翼正中的一个树节看上去
恰如头啄在向下俯视。
自然造物就这样奇妙,不仅显现出如此生动的性灵和精致而瞬息变化
的女性美,也制造邪恶。也在这武夷山南麓的自然保护区里,我见到了一
棵巨大而老朽的框子树,树心上下全空朽了,蟒蛇足可以做窝,铁黑的躯
干只横腰斜伸出的几根枝被,还抖动点暗绿的小叶片。斜阳西下,山谷浸
在阴影里,它高高突出在被夕阳映照得碧橙一片看去细柔的竹海之上,那
些折断了的老朽的乌黑枝栩,肆意恣张,活脱一个邪恶的鬼怪。这张照片
我倒是洗印出来了,每次翻到都让我心里一阵阴冷,不能久看。我明白是
它泛起我灵魂深处阴森的一面,令我自己都畏惧。可无论在美与邪恶面前
,我也只能望而却步。
我在武当山见到了也许是最后一位正一派的老道,正像是这种邪恶的
化身。我在进山的路上那个叫老营的地方打听到他的。毁于兵火的明皇室
的碑庭院墙外,搭的半间破屋,一位老道姑栖身在那平。我向她了解这座
道教名山早年的盛况,谈到了道教的正宗。她说正一派的老道如今只剩下
一位,八十多岁了,从不下山,终年厮守在金顶上,就没有人敢动他分毫
。
我赶清晨第一趟班车从这里到了南崖,再沿山路爬到金顶,已过正午
。阴雨天山顶上很冷,见不到游人。在清冷曲折的回廊里我转了一圈,门
不是从里面插上便都挂着铁锁。只有一扇钉着铁条的厚重的门还露出一线
门缝。我一使劲,竞推开了。蓬发滋须穿着长袍的一位老者从炭火盆边上
转身站了起来。他身高体宽,面胜紫黑,一股凶煞气,恶狠狠问道:
"做什么的?"
"请问,您是这金顶的住持?"我语气尽量客气。
"这里没有住持!"
"我知道这里道观还没恢复活动,您是不是此地早先的道长?"
"这里没有道长!"
"那么请问您老人家是道士吗?"
"道士又怎么样?"他黑白相杂的眉毛也滋张着。"请问您是正一派的吗
?我听说只有这金顶上还有一位——"
"我不管什么派!"他不等我说完,便关门轰我出去。"我是记者,"我
只好赶紧说,"现今政府不是说要落实宗教政策,我也许能帮您反映点情况
?"
"我不知道什么记者不记者的!"他把门砰的合上了。
其时,我看见房里火坛边上还坐着一位老妇人和一个年轻姑娘,不知
是不是他的家人。我知道正一派道士可以娶妻养育儿女,乃至于种种男女
合而修炼的房中术,我止不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地。他浓眉滋生下的眼
睛睁睁恰如一对铜铃,声音也粗厚洪亮,咄咄逼人,显然武功在身,无怪
多年竟无人敢触动他。我即使再敲门未必有更好的结果,只得顺着岩壁上
铁链防护的狭窄的山道,绕到黄铜浇铸的金殿上。
山风夹着细雨,呜呜吼叫。我转到殿前,见到个粗手大脚的中年妇人
,面对锁闭的这座铜殿,拱手礼拜。她一身装束像个农妇,可那派摆开的
架式全然是跑惯江湖的女流之辈。我信步走开,依着穿在石柱间的铁栏杆
上,佯作观赏风光。山风呼啸,盘结在岩缝里横生的矮小松树都抖动不已
。一阵阵云雾掠过下面的山道,时不时显现一下这处黑森森的林海。
我转身看了一眼,她叉开两腿正在我身后站桩,眼睛细闭,表情木然
。他们自有一个我永远也走不进去对我封闭的世界,他们有他们生存和自
卫的方式,游离在这被称之为社会之外。我却只能再回到众人习以为常的
生活中去苟活,没有别的出路,这大概也是我的悲哀。
我顺着山道往下走,平坡上有一家饭馆,还开看门,没有游客,只有
几个穿白褂子的服务员围在一张桌上吃饭。我没有进去。山坡上,有一口
倒扣在泥土里的大铁钟,足有一人多高。我用手拍了拍,扎扎实实、没有
一丝回响。这里想必曾有一座殿堂,如今只满目荒草在风中抖索,我顺山
坡下去,见到一条陡直下山的石道。
我止不住脚步,越下越快,十多分钟光景便进入一片幽静的山谷。石
级两边林木遮天,风声隐退,甚至感觉不到漆漆的细雨,那雨或许只在山
顶的云雾之中。林子里越来越阴暗,我不知是不是进入了在金殿前俯视时
雾雨中显现的那片黑森林,我也不记得来时上山走过这样的路,回头看看
陡直下来的无数百级,再一级一级爬上去寻来路又太吃力,不如索性这样
堕落下去。
石级越见颓败,不像来时的山路多少经过修整,我明白我已转到山阴
,只听任两脚急步下跑,人临终时灵魂通往地狱大抵也是这样上不住脚步
。
起初我心里还有点迟疑,时不时扭头回顾一下,尔后被地狱的景象迷
惑,再也顾不上思考。阴森的山道两旁,两行石柱的圆顶越来越像一颗颗
剃光的脑袋。幽谷深处更见潮湿,石柱歪歪斜斜,石头又都风化了,更像
两排搁在柱子上的头骨。我担心是否当时对老道心头不洁净引起他的诅咒
,对我施加了法术,令我堕入迷途,恐怖从心底油然而起,神智似乎错乱
。
缭绕综绕的雾气在我身前身后弥漫开来,林子里更加阴森,横三竖四
潮湿的石茶和灰白泛光的石柱如同尸骸。我在一具具白骨中穿行,脚步登
登不听使唤,就这样不可遏止堕入死亡的深渊里,脊背直在冒汗。
我必须煞住脚步,赶紧离开这山道,不顾林中荆棘丛生,借一个拐弯
处一头冲进林子里,抱住一棵树干,才煞住脚步。脸和手臂火辣辣有些疼
痛,脸上流动的可能是血。我抬头见树干上竟长了一只牛眼,逼视着我。
我再环顾,周围远近的树干都睁开一只又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俯视。
我必须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一片漆树林,山里人割过生漆之后废弃了
才长成这幽冥的景象。我也可以说,这仅仅是一种错觉,出于我内心的恐
惧,我阴暗的灵魂在窥探我自己,这一只只眼睛不过是我对自己的审视。
我总有种被窥探的感觉,令我周身不自在,其实也是我对于自身的畏惧。
回到山道上,路上飘着细雨,石条都湿漉漉的,我不再看,只盲目走
下去。
六十六
对死亡最初的惊慌、恐惧、挣扎与躁动过去之后,继而到来的是一片
迷茫。你迷失在死寂的原始林莽中,徘徊在那棵枯死了只等倾倒的光秃秃
的树木之下。你围着斜指灰蒙蒙上空的这古怪的鱼叉转了许久,不肯离开
这唯一尚可辨认的标志,这标志或许也只是你模模糊糊的记忆。
你不愿意像一条脱水的鱼钉死在鱼叉上,与其在搜索记忆中把精力耗
尽,不如舍弃通往你熟悉的人世这最后的维系。你自然会更加迷失,毕竟
还抱有一线生机,这已是非常明白的事。
你发现你在森林和峡谷的边缘,又面临最后一次选择,是回到身后茫
茫林海中去,还是就下到峡谷里?阴冷的山坡上,有一片高山草甸,间杂
稀疏灰暗的树影,乌黑峥嵘处该是裸露的岩石。不知为什么阴森的峡谷下
那白湍湍的一线河水总吸引你,你不再思索,甩开大步,止不住跑了下去
。
你即刻知道再也不会回到烦恼而又多少有点温暖的人世,那遥远的记
忆也还是累赘。你无意识大喊一声,扑向这条幽冥的忘河,边跑边叫喊,
从肺腑发出快意的吼叫,全然像一头野兽。你原本毫无顾忌喊叫着来到世
间,尔后被种种规矩、训戒、礼仪和教养窒息了,终于重新获得了这种率
性尽情吼叫的快感,只奇怪竟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张开手臂跑着、吼
叫、喘息、再吼叫、再跑,都没有声息。
你看见那湍白的一线也在跳跃,分不清哪是上端哪是下方,仿佛在飘
摇,又消融在烟云之中,没有轻重,舒张开来,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
解脱,又有点轻微的恐惧,也不知恐惧什么,更多是忧伤。
你像是在滑翔,迸裂了,扩散开,失去了形体,悠悠然,飘盈在深还
阴冷的峡谷中,又像一缕游丝,这游丝似乎就是你,处在不可名状的空间
,上下左右,都是死亡的气息,你肺腑寒彻,躯体冰凉。
你摔倒了,爬起来,又吼叫着再跑。草丛越来越深,前去越加艰难。
你陷入灌丛之中,用手不断分开枝条,拨乱其间,较之从山坡上直冲下来
更费气力,而且需要沉静。
你疲惫极了,站住喘息,倾听哗哗的水声。你知道已接近河边,你听
见漆黑的河床中灰白的泉水汹涌,溅起的水珠一颗颗全像是水银闪闪发亮
。水声并非哗哗一片,细听是无数的颗粒在纷纷撒落,你从来没这样倾听
过河水,听着听着居然看见了它的映像,在幽暗中放光。
你觉得你在河水中行走,脚下都是水草。你沉浸在忘河之中,水草纠
缠,又像是苦恼。此刻,一无着落的那种绝望倒也消失了,只双脚在河床
底摸索。你踩着了卵石,用脚趾扒紧。真如同梦游,在黑幽幽的冥河中,
唯有激起水花的地方有一种幽蓝的光,溅起水银般的珠子,处处闪亮。你
不免有些惊异,惊异中又隐约欢欣。
随后你听到了沉重的叹息,以为是河水发出的,渐渐辨认出是河里溺
水的女人,而且不止一个。她们哀怨,她们呻吟,一个个拖着长发从你身
边淌过,面色蜡白,毫无一点血色。河水中树根的空洞叫水浪拍打得咕嗜
咕嗜作响的地方,有一个投水自尽的女孩,她头发随着水流的波动在水面
上飘荡。河流穿行在遮天蔽日的黑黝黝的森林里,透不出一线天空,溺水
的女人都叹息着从你身边淌走,你并不想拯救她们,甚至无意拯救你自己
。
你明白你在阴间漫游,生命并不在你手中,你所以气息还延续,只出
于一种惊讶,性命就是系在这惊讶的上一刻与下一刻之间。只要你脚下一
滑,脚趾趴住的石头一经滚动,下一脚踩不到底,你就也会像河水飘流的
尸体一样淹没在冥河里,不也就一声叹息?没有更多的意义。你也就不必
特别留心,走着就是了。静静的河流,黑死的水,低垂的树枝上的叶子扫
着水面,水流一条一条的,像是在河水漂洗被冲走的被单,又像一条条死
狼的皮,都在这忘河之中。
你同狼没有多大的区别,祸害够了,再被别的狼咬死,没有多少道理
,忘河里再平等不过,人和狼最后的归宿都是死。
这发现令你多少有些快活,你快活得想大喊一声,喊叫又没有声音,
有声音的只是河水咕嘟咕嘟拍着树根下的空洞。
空洞又从何而来?水域漫无边际,并不很深,却没有岸边。有个说法
,苦海无边,你就在这无边的苦海中荡漾。
你看见一长串倒影,诵经样唱着一首丧歌。这歌并不真正悲痛,听来
有点滑稽,生也快活,死也快活,这都不过是你的记忆。遥远的记忆中来
的映像,又哪有什么诵经的唱班?细细听来,这歌声竟来自谷燕底下,厚
厚的好柔软的苔藓起伏波动,复盖住泥土。揭开一看,爬满了虫子,密密
麻麻,蠢动跑散,一片令你恶心的怪异。你明白这都是尸虫,吃的腐烂的
尸体,而你的躯体早晚也会被吃空,这实在是不怎么美妙的事情。
六十七
我由两位朋友陪同,在这河网地带已经游荡了三天。走几十里路,搭
一段车,乘一程船,全然由着性子,到这市镇上来纯属偶然。
我新交结的这位朋友是位律师,当地的风土人情、社会官场,没有不
熟悉的。他带上的女友,这年轻女人更一口吴依软语。由他们领着,在这
水乡市镇游玩,再松心不过。我这流浪汉在他们眼里竟成了一位名土,他
们说,陪我玩借此也乐得逍遥。他们虽然各自都有家室挂牵,用我这位律
师朋友的话说,人本是自由的鸟儿,何苦不寻些快活?
他才当了两年律师,被人遗忘了的这行业重新开张时,他报考上了,
便辞掉原来的公差。他一心想将来自己开个律师事务所,说这同作家一样
,本是个自由的职业,想为谁辩护就为谁受理,多少有点自己的意志。他
可惜无法为我辩护,说是有朝一日,法制健全了,我要打官司,尽可找他
出面。我说我这本不成其为官司,一没有银钱纠纷,二没有伤人毛发,三
没损人名誉,四没有偷盗诈骗,五没贩卖毒品,六没有强奸妇女,原本用
不着打的,可要打也注定打不赢。他挥挥手说,他知道,不过说说罢了。
"做不到的事,不要瞎许愿,"他这位女友说。
他望着她,眨眨眼睛,转而问我:"你不觉得她特别漂亮?""别听他的
,他有的是女朋友,"他这女友也对我说。
"说你漂亮又有什么不对?"
她便伸手佯装打他。
他们挑了一家临街的酒楼,请我吃的晚饭。吃完已夜里十点多钟,又
上来了四个青年,一人要了一大碗白酒,叫了一桌的菜,看来不喝到半夜
,不会罢休。
下楼来街上的一些杂货铺和吃食店灯光通明,还未打烊,这市镇又恢
复了早年的热闹。一天下来,此刻要紧的是找一家清爽的旅店,洗一洗,
再泡上一壶茶,解解疲乏,松散一下,或靠或躺,聊聊闲天。
第一天,跑了几个还保留明代旧居建筑群落的老村子,看看旧戏台,
找那么个祠堂,给老牌坊拍照,认残碑,访遗老,又进了几座村人集资翻
新或新建的庙子,顺带抽签看卦。晚上在一个小村子边上一家刚盖的新屋
里过的夜。主人是个退伍的老兵,欢迎大家来作客,还做了菜饭,陪坐着
,讲了一通他当年参加剿匪的英勇事迹。然后又讲到本地江湖早年土匪的
故事。直到见众人都乏了,才领到还没打隔断的楼板上,铺上新鲜稻草,
抱来几床被褥,说是要点灯的话,小心火烛。也就没有要灯,由他把煤油
灯拿到楼下,黑暗中各自躺倒。他们两位嘀嘀咕咕还说了一会话,我不知
不觉睡着了。
第二夜,头顶星光,走到一个乡镇,敲开了一家小客店,只有个值班
的老头,没有其他旅客。几间客房门都开着,三人各挑了一间。我这律师
朋友又到我房里来聊天,他那位女友也说她那空荡荡的房里她一人害怕,
也捡一张空床,躺进被子里,听他同我闲扯。
他有一大难离奇的新闻,不像那老兵的那些故事都老得没牙。他利用
做律师的方便,看过案卷口供和笔录,有的犯人他还直接有过接触,说起
来更绘声绘色,特别是一些性犯罪的案件。他那位女友像猫一样卷曲在被
窝里,老问是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我自己就问过好些案犯。前年打击流氓罪犯,一个县
抓了八百,绝大部分都是青少年性苦闷,够不上判刑,真够上死罪的更是
极少。可一枪毙就几十,上面下来的指标,连公安局里有些头脑清醒的干
部都觉得为难。"
"你为他们辩护了吗?"我问。
"我辩护又有什么用?打击刑事犯罪也搞成政治运动,那就没法不扩大
。"
他从床上坐起,点上一支烟。
"说说那裸体舞的事,"他那女友提醒他。
"有一个城郊生产队的粮仓,现今田都分了,打下的谷子人囤在自家屋
里,空着没用。每逢星期六,天一黑,总有大帮城镇的青年,骑自行车,
开摩托的,后座上再带个女孩子,拎个录音机,进里面跳舞。门里有人把
着,当地农村的都不放过去。谷仓的气窗很高,从外面也够不着。村里人
好奇,夜里有人搬了个梯子爬上去,里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音
乐响,就报告了。公安局出动,突击清查,一下抓了一百多,大都是二十
岁上卜的,有当地干部的子弟、青工、小商贩、售货员和无业青年,还有
少数未成年的男女中学生,后来都判刑的判刑,劳动教养的劳动教养,还
枪毙了好几个。"
"他们真跳裸体舞?"她问。
"有跳的,大部分都有些轻微的性行为,当然也有在里面性交的,有一
个女孩子,只二十刚出头,她说她有二百多人次,也真叫疯狂。"
"那她怎么还记得?"还是她问。
"她说她后来麻木了,她只计算次数。我见过她,同她谈过。"
"你没有问她为什么到这地步?"我问。
"她说她最初是好奇,去这舞会之前,她并没有性经验,但一开了闸门
,就收不住了,这是她原话。"
"这倒是真话,"她躺在被窝里说。
"她什么模样?"我问。
"看上去,你不会相信,平平常常,那张脸你甚至会觉得有点平淡,没
什么表情,不像放荡的样子,剃了光头,穿着囚服,看不出她的身材体型
,总之个子不高,圆圆的脸,只是说话没一点顾忌,你问她什么,她说什
么,不动声色。"
"那当然……"她低声说。
"后来,毙了。"
大家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我问:
"什么罪名?"
"什么罪名?"他自问自,"还不是流氓教唆犯,她不仅自己去,还带别
的女孩去。当然,后来这几个也都有过这种事。"
"问题是她有没有诱奸或帮助别人强奸的行为?"我说。
"严格的说,那里强奸是没有的,我看过供词,但是诱好这就很难说了
。
"在那种情况下……这都很难说得清,"她也说。
"那么她的动机?不是说她自己,她带别的女孩子去,出自于一种什么
样的心理?或者,有没有别的男人要她这样做,或是给了她钱财收买她?"
"这我也问过,她说她只是同和她有过关系的男的一起吃饭喝酒玩过,
她没收过别人的钱,她自己有工作,好像在一个药房或什么诊所里管药,
她受过教育——"
"这同教育没有关系。她不是妓女,只是心理有病。"她打断了。
"什么病?"我转而问她。
"这还用问?你是作家。她自己堕落了,就希望她身边的女人都堕落。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
"你其实什么都明白,"她顶回我。"性欲人人都有,只不过她很不幸,
她肯定爱过什么人,又得不到,就想报复,先在她自己身上报复……"
"你也想吗?"律师扭头问她。
"我要是落到那一步,就先杀了你!"你有那么狠吗?"他问。"谁心里
都有些非常残酷的东西,"我说。
"问题是能不能够上死罪?"这律师说,"我认为原则上只有杀人纵火贩
毒犯才能判死刑,因为这造成了别人的死亡。"强奸犯也就没有罪?"她爬
起问。"我没有说强奸犯投罪,我认为诱好是不成立的,诱奸是双方的事。"
"诱好少女也没有罪?"
"得看少女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是十八岁成年以前。"
"可十八岁以前难道就没有性欲?"
"法律总得有一个界定。"
"我不管法律不法律。"
"可法律管着你。"
"管我什么?我又不犯罪,犯罪的都是你们男人。"
律师和我都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冲着他去。
"你比法律还过分,连笑也管?"他扭头反问她。
她不顾只穿着内衣,撑起胳膊,盯住问他:
"那你老实交代,你嫖过妓女没有?你说!"
"没有。"
"你说说那热汤面的事!让他判断判断。"
"那有什么?不过就是一碗热汤面。"
"天知道!'她叫道。
"怎么回事?"我当然好奇。
"妓女并不都只看钱,也一样有人情。"
"你说你请她吃热汤面了没有?"她打断他。
"请了,只是没有睡觉。"
她撇了一下嘴。
他说是一天夜里,下着小雨,街上只有极少几个行人。他看见路灯灯
柱下站着个女人,便去试着招惹她。没想到还真跟他走了一程,路边上有
个张着个大油布伞的卖饨馄汤面的担子。她说她想吃碗热面。他便陪她一
人吃了一碗,他当时身上没有带更多的钱。他说他没有同她睡觉,可他知
道随便他领她到那里她都会跟他走。他只同她在路边堆着的修下水道用的
水泥管子上坐了一会,搂住她聊了会天。
"她年轻漂亮吗?"她朝我使了个眼色。
"也就二十来岁,长得个朝天鼻子。
"你就那么老实?
"我怕她不干净,染上病。
"这就是你们男人!"她愤愤然躺下了。
他说他真有些可怜她,她穿得单薄,衣服都湿了,雨天里还是很冷的
。
"这我完全相信。人身上除了残酷的东西,也还有善良的一面,"我说
,"要不怎么是人呢?
"这都在法律之外,"他说,"可法律如果把性欲也作为有罪的话,那
人人都有罪!
她则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饭馆出来,走完了半条街,到了一座石头拱桥前,没见到一家旅店
。河岸上只在桥头有一盏暗淡的路灯。眼睛稍许习惯之后,才发现石条岸
边河里还停着一排乌篷船。
小桥上过来了两个女人,从我和他身边走过。
"你看,就是干那个的!"这律师的女友抓了一下我的胳膊,悄悄说。
我未曾留意,赶紧回头,却只见梳得光亮的头发上别的个塑料花夹子
的后脑勺和另一个女人半边脸,像是抹过粉脂,身材都矮而胖。我这位朋
友盯住看了一会,见她们肩挨肩缓缓走远了。"他们主要招徕船工,"他说
。
"你能肯定?"我诧异的是如今这小市镇上公然也有。我原先只知道她
们出没在一些中大城市的车站码头附近。
"一眼就看得出来,"他这女友说,女人天生敏感。
"她们有暗语,对上就可以成交,都是附近农村的,夜里挣点闲钱,"
他也说。
"她们看见我在,要只你们两个男的,会主动上来搭话。"
"那么也就有个场所,跟她们上村子里?"我问。
"她们附近肯定有条船,也可以跟人上旅店去。"
"旅店也公开做这交易?"
"有串通好了的。你一路没遇到过?"
我于是想起有一位要进京告状的女人,说没车钱买票,我给过她一块
钱,可我不敢肯定。
"你还做什么社会调查?如今是什么都有。"
我只能自愧不如,说我作不了什么调查,只是一头丧家之犬,到处乱
窜,他们都开心笑了。
"跟着我,领你好好玩玩!"
他又来主意了,大声朝河下暗中招呼:
"喂!有人没有?"
他从石砌的河岸跳到一条乌篷船上。
"做什么的?"篷子里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
"这船夜里走不走?"
"去哪里?"
"小当阳码头,"他来得个快,信口报出个地名。"出多少钱?"一个赤
膊的中年汉子从篷子里钻出来。"你要多少吧?
于是讨价还价。
"二十块。,,
"十块。"
"十八块。
"十块。"
"十五块。"
"十块。
"十块不去。"
那男人钻回篷子里。里面传来女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大家面面相觑,又都摇摇头,却止不住笑声。
"就到小当阳码头,"另一个声音,隔着好几条船。
我这朋友向我和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式,大声答道:
"十块钱就去!'他纯粹在开心。
"到前头上船,等我把船撑过去。
他还真知道价钱。一个披着件褂子的人影出来了,弄篙撑船。
"怎么样?你看,也省得住旅店了,这就叫月夜泛舟!可惜没有月亮,
但不能没有酒"
他叫住船家等一会,这几个又跑回镇上的小街,买了一瓶大曲,一包
盐水蚕豆和两支蜡烛,都快快活活跳上了篷船。
撑船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掀开篷子,进去,摸黑盘腿坐到船板上。我
这朋友,打着打火机,要点蜡烛。
"船上不好点火,"老头嗡声嗡气说。"为什么?"我以为有什么禁忌。"
要把篷子烧着的,"老头嘟嚷。
"烧你的篷子做什么?"律师说,接连几下,打火机的火苗都被风吹灭
了,他把篷子拉拢一些。
"老人家,烧着了赔你。"他这女友挤在我和地之间,更是快活。大家
顿时都添了生气。
"不好点的!"老头放下撑篙,进来干预。
"不点算了,黑夜里行船更有味道,"我说。
律师便打开酒瓶,叉开腿,把一大包盐水豆搁在船舱底板铺的竹席子
上。我同他面对面,脚抵脚,递着酒瓶,她靠在他身上,不时从他手里接
过酒瓶,也喝上一口。平静的河湾里只听见船橹吱咕作响和搅动河水的声
音。
"那家伙准在忙乎那事呢。"
"只要多出五块钱就肯走,价钱看来也不高。"
"就一碗热汤面!"
大家都变得毒恶了。
"自古以来,这水乡就是烟花之地,你禁得了?这里的男女都浪着呢,
能把他们都杀了?人就这么活过来的,"他在黑暗中说。
阴沉的夜空开了一阵,亮出星星,后来又昏暗了。船尾总咕噜咕噜的
摇橹声,两侧船帮子上河水时不时轻声拍打。冷风凉飕飕的,从已经拉拢
的篷子前方灌进来,装化肥的塑料口袋做成的挡风雨的帘子也放了下来。
倦意袭来,三人都蟋曲在船中这段狭窄的船舱里。我和律师各在一头
,缩向一边,她挤在两人中间,女人就是这样,总需要温暖。
迷蒙之中,我大致知道,两边的河堤后面是田地,那没有堤坝的地方
则是长满苇子的湖荡。从一个又一个湾叉里进入到茂密的芦苇丛中的水道
里,可以杀人沉尸不留痕迹。毕竟三对一,虽然有一个女的,对方又只是
个老头,尽可以放心睡去。她已经转过身,我脚踵碰到她的脊背,她屁股
紧挨我大腿,都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水乡十月正是成熟的季节,到处总看到乳房的颤动和闪烁润泽的眼神
。她身上就有一种不加矫饰的女人的性感,引诱人去亲近,去抚爱。她偎
在他怀里,也肯定感到了我的体温,一只手伸过来,按在我腿上,仿佛也
给我一点安慰,说不清是轻浮还是仁慈。接着,就听见一声吼叫,细听是
一种沉吟,从船尾传来。本想咒骂的,却止不住去听。那是种悲凉的哀号
,这静夜里,在凉风飕飕的河面上,飘泊在夜空中,就是他,那摇橹的老
头在唱。唱得那样专注,从容不迫,并非用的嗓子,声音从喉咙深处胸腔
里出来,一种郁积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哀号。先含混不清,尔后渐渐听
出些词句,也都听不完整,他那笑语方言中还带着浓厚的乡音,似乎是依
十七的妹子十八的姑……跟了个姐舅子好命苦…漂漂格……浪浪格……勿
一样……伊格小妮子……好风光……
失去了线索,更听不清楚。
我拍了拍他们,轻声问:
"听到了吗?他唱的什么?"
他们身子也都在动弹,并没睡着。
"喂,老头,你这唱的什么呀?"律师抽回腿,坐了起来,冲篷子外面
大声问。扑翅膀的声音,一只乌惊飞起从篷顶上呼呼过去。我拉开点篷子
,船正贴着岸边行进,堤坝的土坎子上灰黑一篷篷的大概是种的毛豆。老
头不再唱了,飕飕凉风吹着,我也清醒了,问得比较客气。
"老人家,你唱的可是歌谣?"
老头一声不响,只是摇橹,船在匀速前进。
"歇一歇,请依吃酒,唱一段把大家听听!"律师也同他拉近乎。
老头依旧不做声,还是不紧不慢摇着橹。
"勿要急,进来吃点酒,暖和暖和,加两块钞票把依,唱一段把大家听
听,好勿好?"
律师的话都象技进水里的石子,没有回响。难堪也罢,恼怒也罢,船
就在水面上滑行,伴随桨插进水里带起的漩涡的咕噜声,还有水浪轻轻拍
打在船帮上的声响。
"睡吧,"律师的女友柔声说。
都有些扫兴,只好又躺下,这回三人都平躺着,船舱显得更窄,身体
相互贴得也更紧。我感觉到她的体温,是欲望也许是慈爱,她捏住我的手
,也就仅此而已,都不愿败坏已经被败坏了的这夜的神秘的悸动。她和律
师之间,也没有声响。我感到了传播她体温的躯体的柔软,悄悄郁积一种
紧张,被抑制住的兴奋正在增长,夜就又恢复了那种神秘的悸动。
过了许久,迷蒙中又听见了那种哀号,一个扭曲的灵魂在呻吟,一种
欲望之不能满足,又是困顿又是劳苦,燃烧过的灰烬在风中突然闪亮,跟
着就又是黑暗,只有体温和富有弹性的触觉,我和她的手指同时捏紧了,
可谁也没有再出声,没人再敢打扰,都屏住气息,听着血液中的风暴在呼
号,那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唱罢女人香喷喷的奶子,又唱女人酥麻麻的
腿,但没有一句能听得全然真切,捕捉不到一句完整的唱词,唱得昏昏迷
迷,只有气息和触觉,一句叠套一句,没一句完全重复,总又大致是那些
词句,花儿格花蕊涨红只面孔依勿弄格悟根荷花根蒂小罗裙白漂漂午格小
腰身柿子滋味苦勿苦涩千只眼睛浪里荡天蜻蜓点水勿呀勿牢靠,……
他显然沉浸在记忆里,用种种感觉来搜寻语言的表达,这语言并非有
明确的语义,只传达直觉,挑动欲念,又流泻在歌吟之中,像在哀号,又
像是叹息。长长一大段终于终止,她捏住我的手这才松开了。大家都没有
动弹。
老头儿在咳嗽,船身有点摇晃。我坐起推开点篷子,河面上微微泛白
,船经过一个小镇。岸上的房屋一家挨着一家,路灯下门都紧闭,窗户里
全没有灯光。老头在船尾连连咳嗽,船摇晃得厉害。听得见他在河里撒尿
的水声。
六十八
你却还在爬山,将近到山顶精疲力竭的时候,总想这是最后一次。等
你登到山顶片刻的兴奋平息之后,竟又感到还未满足。这种不满足随着疲
劳的消失而增长,你遥望远处隐约起伏的山峰,重新生出登山的欲望。可
是凡你爬过了的山,你一概失去兴趣,总以为那山后之山该会有你未曾见
过的新奇,等你终于已登上那峰顶,并没有你所期待的神异,一样又只有
寂寞的山风。久而久之,你竟然适应了这种寂寞,登山成了你一种痼疾,
明知什么也找不到,无非被这盲目的念头驱使,总不断去爬。这过程之中
,你当然需要得到安慰,便生出许多幻想,为自己编造出一些神话。
你说你在一片石灰崖底下见到一个洞穴,洞口用石块叠起,差不多封
死了,你以为这就是石老爷屋,里面住着羌族山民传说的那位神人。
你说他坐在一张铺板上,木头已经朽了,一碰便掉渣。朽木屑捏在手
里湿漉漉的,石屋里阴湿不堪,石头叠起的铺前甚至有一条水流,凡能下
脚处全长满苔藓。
他身靠石壁,你进去的时候,脸正朝向你,眼窝深陷,瘦得像一根劈
柴。那棵有魔法的枪正挂在他头顶上方,插在石缝里的一个树楔子上,伸
手就能请到,枪身一点没锈,抹的熊油全成了乌黑的油垢。
"你来干什么?"他问。
"来看您老人家。
你做出恭敬的样子,甚至显出几分畏惧。他不像那种已不明事理小孩
子一样任性的老人,你貌似恭敬哄哄也就够了。你知道他一旦发作尽可以
拿枪杀人,要的就是你对他畏惧。面对他那双空洞的眼眶,你连眼神都不
敢稍稍抬起,生怕透露你有垂涎他那枪的意思,你干脆连枪也不看。
"看我来干什么?"
你说不出要干什么,想要干的又不能说。
"很久没有人到我这里来,"他瓮声瓮气,声音像出自于空洞里,"来这
里的栈道不是都朽了?"
你说你是从深涧底下的冥河里爬上来的。
"你们都把我忘了吧?
"不,"你赶紧说,"山里人都知道您石老爷,酒后谈起,只是不敢来看
您。
你说是勇敢不如说是好奇,听了便来了,你当然不便这样说明。传说
既已得到见证,见了他又总还得再说点什么。
"这里离昆仑山还有多远?"
你怎么问起昆仑山?昆仑山是一座祖山,西王母就住在那里。虎面人
身豹尾,汉墓里出土的画像砖这般刻画她的形象,沉重的汉砖可实实在在
。
"啊,再往前去便是昆仑山了。"
他说这话就像人说再往前去就是厕所,就是电影院一样。
"前去还有多远?"你斗胆再问。"前去——"你等他下文,偷偷望了一
眼他那空洞的眼眶,见他那瘪嘴蠕动了两下,又闭上了。你不知道他到底
说了没说,还是准备要说。
你想从他身边逃开,又怕他突然发作,只好眼睛直勾勾望着他,做出
十分虔诚的样子,仿佛在聆听他的教导。可他并不指示,或者根本没可指
示的。你只觉得你颜面的肌肉在这种僵局中过于紧张,悄悄把嘴角收拢,
让面颊松弛下来,换成一副笑容,还是不见他反应。你于是移动一只脚,
把重心移过去,整个身体不觉在向前倾,你瞅近他深陷的眼窝,眼珠木然
,像是假的,或许就是一具木乃伊。
你见过江陵楚墓和西汉马王堆出土的这种不朽的古尸,没准就这样坐
化。
你一步一步走近,不敢触动,生怕一碰他就倒下,只伸手去取挂在他
身后石壁上涂满了熊油污垢失去光泽的那杆猎枪。谁知刚握住枪简,它竟
然像油炸的薄脆一捏就碎。你赶快退了出来,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还去西王
母那里。
头顶上便炸开了响雷,天庭震怒了!天兵天将用雷兽的腿骨做成的鼓
相敲打东海的蒙牛皮做成的大鼓。
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白编幅尖叫,在崖洞里飞来飞去,山神们都惊醒了
,山顶上滚下一块块巨大的顽石,石块牵动石块,山崖全部崩塌,又像是
千军万马腾地而起,整座大山一片烟尘。啊,啊,天空一下子出现九个太
阳!男人有五条肋骨,女人有十七根神经,都敲击弹拨起来,全止不住叫
喊呻吟……你灵魂跟着出窍,只见无以计数的贿赂朝天张开一张张大口,
又像一群没头的小人向苍天全都伸出双手,绝望喊叫:还我头来!还我头
来!还我头来!还来头我I还来我头!还来我头!我头还来!我头还来!我
头还来!还我来头!还我来头!头还来我,头还来我,还头我来,还头我
来,我来头还,头来我还,来还我头……我还头来……
六十九
睡梦里被隐约的一片紧迫的钟鼓声惊醒,我一时不清楚身在何处。四
下漆黑,渐渐才认出一方窗户,窗榻的小方格似有若无。我需要弄清楚是
否尚在梦中,努力去睁沉重的眼皮,才辨清手表上的萤光,凌晨三时整,
即刻意识到是早祷开始了,这才想起我寄宿在寺庙里,连忙翻身爬起。
推开房门,到了庭院,鼓声已止住,钟依然一声一声更加分明。树影
下天空灰暗,钟声来自高墙后面大雄宝殿那边。我摸到回廊里通往斋堂的
门,从外面插上了。我转向回廊的另一端,上下摸索,都是砖墙,竟像个
囚徒,被关在高墙隔离的这庭院里,叫唤了几声,无人答应。
白天我再三要求在这国清寺留宿,接受香客布施的和尚打量我,总怀
疑我的虔诚。我执意赖着不走,一直等到庙门关闭,最后他们总算请示了
住持老和尚,才把我单独安置在寺庙后面的这侧院里。
我不甘禁闭,一心要见识一下这千年来香火未断的大庙是否还保留天
台宗的仪轨,想必不至于触犯寺庙的清规,重又摸索到庭院,居然发现角
落里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一条缝隙漏了出来,用手触摸,是一扇小门
,运自开了。可见毕竞是佛门,倒无禁地。
绕过门后的壁障,里面一个不大的经堂点着几支蜡烛,香烟袅袅,香
案前垂挂下一块紫红锦缎,锈着"香炉乍热" 四个大字,令我心头一动,似
乎是一种启示。为表明我心地光明,并非来窥探佛地的隐秘,干脆拿起烛
台。四壁挂了许多古老的字画,我没想到寺庙里还有这样雅静的内室,可
能是大法师起居的地方,私自闯入,不免有点内疚,顾不得细看是否还保
留寒山拾得两位唐代名僧的手迹,又放下烛台,循着早祷的钟声,从经堂
的正门出去。
又一进庭院,四厢烛影幢幢,大概都是僧房,冷不防一个披黑袈裟的
和尚从我身后越过,我吃了一惊,然后便明白他或许为我引路,尾随他接
连穿过好几道回廊。转眼间,人又不见了,我有些纳闷,只好寻有烛光的
地方去。刚要跨进门槛,抬头一看,一尊四、五米高的护法金刚,举着降
魔柠,怒目睁睁向我打来,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赶紧逃开,在漆黑的走廊里摸索前去,见有点微光,走近是一个圆
门,过了门洞,谁知正是大雄宝殿下那广大的庭院。大殿飞檐两翼,一边
一条苍龙,守护当中的一轮明镜,在参天古柏间透出的黎明前兰森森的夜
空,显得格外奇幻。
高台阶上,铁铸的大香炉后面,殿堂里烛光辉煌,宏大的钟声轰然涌
出。披着灰黑袈裟的和尚推着一根当空吊起的大木柱,正撞击这口巨钟,
它却纹丝不动,仿佛只出于感应,从钟口下的地面钟声缓缓升腾到梁柱之
间,在殿堂里充盈了再回旋着涌向门外,将我全身心席卷进声浪之中。
几个和尚逐个点燃两侧十八罗汉前的红烛,整把整把烧着的信香分别
插到各个香炉里。僧人们纷纷潜入殿内,全一色灰黑的袈裟,幽幽身影缓
缓游移到一个个蒲团前,每个蒲团绣的莲花各不相同。
随后,又听见嘭嘭两击鼓声,厚沉得令五脏六腑跟着震荡。这鼓在殿
堂左边,立在一人多高的鼓架上,鼓面的直径比站在梯架的平台上击鼓的
和尚还高出一头。唯独这鼓手没穿袈裟,一身短打扮,扎住裤腿,蹬着一
双麻鞋,他举手过头。
嗒嗒
嘭!嘭!又是两下。
哎唁
最后一响钟声刚飘逸消散,鼓声便大作,脚底的地面跟着颤抖。开始
时还能辨别一声声震荡发自鼓心,节奏随即越来越快,重重迭迭,轰然一
片,人心跟着搏动,血也沸腾。浑然一片的鼓声毫不减缓,简直不容人喘
息,接着响起一种音调稍高稍许分明的节奏,浮起在鼓心皮实而持久的震
荡声之上,另一种更为急促的鼓点又点缀其间,之后,在或高或低不同声
部上,出现不断变化的鼓点,同震耳欲聋的轰鸣和那急速的间奏又交错,
又对比,竟统统来自这一面大鼓!
击鼓的是一位精瘦的中年僧人,手中并没有鼓锤,只见他赤裸的两臂
间光亮的后脑勺晃动不已,拍、击、敲、打。指、点、踢,手掌、手指、
拳头、肘、腕和膝盖乃至于脚趾,全都用上,整个身躯像贴在鼓皮上的一
条壁虎,着魔了似的扑在鼓面上弹跳,从鼓心到镶满铁钉的鼓边,没有不
被他敲击的地方。
这持续不断的紧张的轰鸣交响中,突然铮铮然一声铃声,轻微得让人
差一点以为是错觉,像寒风中一根游丝,或是深秋夜里颤禁禁一声虫吟,
那么飘忽,那么纤细,那么可怜,在这混饨的轰响之上毕竟分明,明亮得
又不容置疑。随后便勾引起大大小小六七个不同音色的木鱼,或沉闷,或
空寂,或清脆,或嘹亮,再带动浑厚和鸣的铜馨,一一连串,都交织融合
到这片鼓乐声中。
我找寻这铃声的来源,发现是一位极老的高僧,空晃晃撑在一件破了
一补再补的袈裟里,左手持一只酒盅般的小铃,右手捻一根细钢笠,只见
他钢笠在铜铃上一点,游丝样的铃声同烟香一起冉冉飘逸,又犹如渔网的
拉线,网罗起一片音响的世界,让人不由得沉浸其中,我最初的惊异和兴
奋于是随之消失。
殿上前后两幅挂匾,分别写着"庄严国士","利乐有情",大殿顶上垂
挂下层层帐慢,如来端坐其中,端庄得令人虚荣顿失,又慈祥到淡漠无情
,尘世的烦恼刹那间消失殆尽,时间此时此刻也趋于凝聚。
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息了,长老持铃在前,干瘪的嘴唇嚅嚅嗫嗫,牵
动深陷的两颊和灰白的眉毛,众和尚参差不齐,一片诵经声随着铃声的尾
音缓缓而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共九十九
名僧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行,环绕大殿中央的如来,一面游动,一面唱
诵。我于是也加入这行列,混同他们合掌念唱南天阿弥陀佛,又听见一个
明亮的声音,在经文的每个句子将近完结的当口,声调总要从众多的唱诵
声中稍稍扬起,就还有一种未曾混灭的热情,还有一颗仍受煎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