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生态读书笔记 / 读《灵山》
发布日期:2008/8/9 10:54:12
来源:http://www.zijin.net/blog/user1/129/archives/2005/2330.shtml
作者:王心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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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生态读书笔记 / 读《灵山》(连载)
1.进入
我没有像通常阅读那样读这本书,没有从头顺着读到结尾。而是任意地翻开一页读下去。在读这部书之前,已经知道了书中的人没有找到灵山。我读书不喜欢还没有读就知道结局。找到灵山或找不到灵山的结局已不重要。甚至书中的人在什么地方行走,去寻找什么地方好像也不重要。途中的风景 才是没有故事的故事。阅读的过程也算没有故事的故事。
跟着书中的文字行走。跟着被文字遮蔽的那双眼睛、那颗跳动的心、那个比阅读者年长沉重的思想行走,经过乡村农舍、小镇、车站、渡口,跟着作者的三个影子去邂逅沿途的女人。去感受那些模糊不清的年轻、不年轻、温柔或是歇斯底里的女人。从字里行间拐弯抹角的地方窥视男性心灵深处的世界,从那里面用男性的视角往外看。或是跟着书中的时光往后走,走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然后,转身向前,与书中的那个作家的身影同步去看那个时代,再跟随书中迷离转换的人称:你、我、他,的叙述到文字的里面去。我在小说的情境中游历。
常常在文字画面里停顿,想到许多不相干的事和人,想自己经历过的、没有经历过的类似的情境。书中的情境与我这个阅读者的生活是不搭界的。我却以为曾经经历过的生活,记忆中生活就在这些文字没有描写到的边缘。
前天把这部小说借给巍儿看,巍儿是一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女孩。只借给她一天加一个晚上。这书我还没有看完,让给她看是因为友情。那女孩是学美术的。昨天中午她把书还来了。问她,看得懂吗?她说看懂了,外加了一句:并不像某些评论中说的那样晦涩、现代,而是唯美的东方视角。从语言到观念,甚至结构也是运用了中国绘画的散点透视。
同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女孩讨论书中的话题。她是七十年代中期出生的。在书中描写的年代她还是一个懵懂孩童。而我已经高中毕业到乡下插队了。每当看到她,我总是觉得命不好,如果能够再迟十几年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那十年文化大革命的经历,我也会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青春时代。坐在广州路青岛路口的那一个美国快餐店的楼上,宽大的玻璃窗外是灰色天空。无意间往下看,有一个男人面对着路口的墙角撒尿。
不断变化人称代词,书中只有你、我、他、她。所有的人都没名没姓。似乎在刻意躲闪、藏匿。作者不厌其烦地变换人称对自己进行灵魂拷问,两点之间明明可以画一条简短直线,作者却要画无数弯弯曲曲的曲线,无意连接两点。上一代良知未泯中国知识份子,年轻的他们,中年的他们,都生活在人性扭曲的年代。他要去寻找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不可能存在的地方,他要逃脱强加给他的禁锢和压抑,他说这是逃亡。
他要标新立异,而另一些人看不顺眼他标新立异,把他轰出去局。
文坛是把持者的文坛。把持者又是些什么人?是党的作家干部,党的评论家干部。他们是拥有发言权、批判权,组织人事权力的人。
文坛是臭烘烘的大粪坑。那些人很神气,那些人很卑微。
作家厌恶这个臭烘烘的地方,可在心底还依依不舍地眷恋这个貌似高雅的地方,逃亡是迫不得已。八十年的作家是社会的宠儿。作家是个很在乎头衔。那张蓝颜色作家协会的证件还真派得上用处。八十年代所有的刊物、报纸、出版社都是党和政府把持。现在还是,但现在已经渗入了商业机制。一个作家在八十年代时候出局就等于全完了。真的全完了。
那些短暂的片段像大写意水墨画一样。那些人没名没姓,感觉又那样亲近神似,水墨晕
染,像人眯觑眼睛看世界,想把世界看得真切恰恰一切又都是那么模糊。当人在凝固的、没有希望的生活中,这些画面变得清晰而细致。分不清是回忆,还是历史延续的连绵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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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熟悉的陌生作家
一个中国作家到离开中国大陆到国外去写作,只要能坚持下来,会比在中国大陆的写作轻松自由纯粹。他们拥有完整的发表和出版权利。可以发表、出版在大陆不能够发表和出版的文章著作。
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是人的基本权利。中国大陆作家在这方面受到无理的限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中国的文学是典型的极权体制下的文学,党的文学。文学是党的文学事业。作家协会也是国家机关。作家不再是自由职业者,而是国家公务员,是一个体制特权的标志。所有的报刊、杂志、出版社都在党领导控制下,出版不是商业行为,是政治行为。抬举一个作家和批判一个作家,培养一个作家和封杀一个作家,都是集团意志。作家不是靠稿酬生活,而是靠工资生活。封杀一个作家是非常容易的事情。用行政手段从组织上把他清除出作家队伍,取消他专业作家的头衔,把他下放到基层去,给各个报刊、出版社发布文件不让发表此人的作品。即使不组织批判,也要让他无声无息从此销声匿迹。不提他的名字,让读者淡忘他,不知道,就等于不存在。
那年代,即使逃亡、流亡也是一个资格。必须是中国作协认可的作家才有这样的资格。首先要有外国人邀请,外国人认为你是作家和艺术家(你必须在中国官方的杂志和刊物发表过作品,或是什么会员,你必须在中国文坛上有影响。)那年代要获得一份护照也很难,要通过各种审查。最后还要通过外国大使馆的签证,人家不要你,你想逃亡,想流亡,逃不掉,流不掉。一个没有被中国官方认可的民间地下作家诗人连合法地走出国门的资格都没有。没有通过这样的途径出国的流亡作家,我知道的只有一个,八十年代的上海地下诗人京不特。
高行健的名字不在媒体炒作的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名单中。
网上不断有人发问:高行健是什么人?怎么会是他?
小一辈的读者,如不是学中国文学的,肯定不知道高行健这个名字。他离开中国大陆至少也有十二三年了。十年就是一代人。这十二三年来只有当代文学教材“先锋派戏剧”那一章节提到这个名字,在中国大陆所有媒体上这个名字销声匿迹已久。他的戏剧被禁演。他到法国去了。人走茶凉,何况是一个被封杀的作家。在中国大众的阅读价值观中,不知道就是不存在,不知名就是不入流。
二十世纪初以来的中国文学是圈子、围子、和山头文学。用圈子、围子、山头抵制异类文学、抵制异类作家是正常现象。新中国成立以后,这种圈子、围子、山头借助至高无上的党的权力来压制迫害与他们观念不同,艺术追求的作家和作品。以至在各次政治运动中互相残杀。中国作家的官方组织中国文联和中国作家协会的权力人物表现得更为极端。翻开新中国的报纸,翻开中国现当代文学史足以窥之全貌。围剿、批判、制人文字和肉体置于死地,把文学作为革命事业的一部分,变成国家、政权统治的一部分,凡是被认为对党的事业、对现有政权以及国家有危害、对自己的权力宝座,甚至排名名次有危害作家和作品,一概封杀。新文学从此走向专制。
八十年代一个改革开放的口号,不意味着真正的改革开放。一个看上去流派纷呈,百花齐放的文坛本质上依然是僵化专制的圈子围子。借用“皇权”扼杀同行是中国知识分子惯用的杀手锏。“中国绘画史”里就有这样的记载。除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最残酷的时期在明朝朱元璋年代。
当代中国文坛走红的作家与作品未必是中国当代最好的作家与作品。在这样体制下,主流目光、衡量标准、评论话语都带有极权政治的烙印。这样的文学是政府扶持和打造出来的文学事业。
真正的文学从来都是边缘的、底层的带着强烈的个人生活印记的文学。是被压迫、被压抑、被扭曲、被冷落的人发出的呻吟和喊叫。是痛苦的生活过程和思想轨迹的记录。
他说,从出生的时候起就在逃难。他说,他不是流亡,是逃亡。
诺贝尔文学奖戏剧般地把一个中国大陆的逃亡作家推到全世界华语读者的面前。
要是留在国内,这个奖不会是他的。伟大的法兰西土地成全了一位中国作家
他是那个年纪作家中与文学体制那种文学观念决裂得最彻底的人。
跟随文字中的作家在寻找灵山的路上行走,他说,成年时代的逃亡从这时候开始。跟随他去长江沿岸,感受那里的风土人情。走进那些既真实又虚幻的村寨,去见那些山野之人。听那些神话传说,跟着他去寻找已经失传和将要失传的民歌,走进些陌生人的屋檐下。
看到书中那些关于都市情境的描写和叙述,就飞快地跳越过去。厌恶一切和文人圈有关联的生活描写。看到文革的回忆,也跳了过去。童年的印象太深刻,在那个年代,这个读者没有一点点优越感。
童年的回忆总是干扰阅读,人总是游离在文本以外。怀疑自己是否能从头到尾通读这部小说,尽管这部小说的汉语言文字纯正优美。书中的作家多少是个有优越感的人。这种优越感时隐时现地刺激我。 同样是写作,书中作家那样的优越感,我从未体会过。
十几年过去,情境变了。现在还有谁有那样的耐心去寻找不可能找到的灵山。找到了又能怎样?当今的人,为了引起关注可以创造一个主义,创造一个文学流派,没有市场可以炒作一个市场,谁还会去寻找虚无缥缈的灵山? 书中描写的长江两岸风土人情已经不复存在。三峡大坝的建成后作者曾经游历的土地永远沉默在黑暗冰冷的江底。光影的变化此一刻非彼一刻。
普鲁斯特的散文体小说《追忆似水的年华》我没有读完。
《灵山》的篇幅不算太长。有人说这部小说没有结构,没有逻辑。所有的文字都在随意的即兴之间。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如果真的没有结构,没有逻辑,那就是一堆杂乱的文字。只要能称得上“体”的文字都是有结构的。“体”就是结构的外在显现。用绘画词汇来解释就是“构图”。构图是可以千变万化标新立异的。
无法排列作家在八十一章写了多少场景和画面的繁复变化,进行了多少次现实世界和心灵世界你、我、他梦境呓语般的转换,作家有意无意为多少变化、转换设置特定情绪和特定氛围渲染,这似乎有点中国书法巨幅的狂草作品的意思。他写了多少男人,多少女人,这些人的职业,身份……我想透过去、再透过去,折回、再折回看,想看清楚他们。怎么看他们都像不重要的风景。
计算作家在寻找灵山的路途上虚幻和不虚幻的艳遇次数。他遇到多少女人?我以为这些女人是这部小说中似有似无的结和扣,是隐秘的结构所在。
中午,巍儿来还《一个人的圣经》。
还是坐在广州路和青岛路交叉的路口的那家美国快餐店。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她说她看这部书的时候哭了三次。她把抄在纸上的段落拿给我看。她说与《灵山》相比,她更喜欢这一部。她告诉我,很久很久她都没有因为看一部小说哭过。近几年看到的那么多的小说没有一部能让她感到如此震撼。
问她:是否感到有代沟?她说,没有。
《一个人的圣经》是作家流亡法国之后的作品,写于1996年至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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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丽
1984年发表文学作品,现已在海内外发表文学作品五百万余字。著有百万字长篇三部曲:《落红沉香梦》《落红浮生缘》《落红迷归路》。另著有《越轨年龄》《陌生世界》《紫色梦魇》《凯斯酒吧》等11部长篇小说;著有中短篇小说集《不安分的春天》;随笔集《感性的旅途》;中短篇小说散文集《紫草帽》(日文版);读书笔记《那夜我看到一束强光》(网络版),图文本随笔集《四季十二时》。即将出版长篇小说《归程漫漫》。llysc@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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