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高墙
发布日期:2008/8/18 13: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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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走过地狱之门 提交日期:2006-5-25 17:5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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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05年7月的一天,我获得了自由。
这种自由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珍贵,因为在我5年前入狱时我曾坚决地认为我不会有活着拥有这种自由的可能。
坐在接我出狱的轿车里,我貌似平静地随意浏览着车窗外的景色。我不想让我的父母看出我的欣喜,我也不想让来接我的朋友看出我的激动,因为那会让她们感觉到我的可怜从而心痛。
窗外的世界对于这时的我来说新鲜的似乎可以挤出水来。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一条条横空出世的高架桥梁,一片片五颜六色的霓虹广告,一个个行色匆匆的过路行人……这一切是我在里面时幻想过无数次的景象,现在我置身其中,竟然感觉很虚幻,一点也不真实。
爸爸妈妈坐在我的两边,我的两只手被他们紧紧地拽在手心里,并且时不时地我能感受到来自他们的更加用力的一握,仿佛在告诉我:孩子,你回来了,这一切不是梦!
坐在车前座的两个人是我的好朋友,他们是一对夫妻,太太张静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他们开着一家贸易公司,做服装出口业务。后面一辆车上坐着五个人,除了我哥哥、弟弟以外,赵勇、亮亮还有小雨都是我入狱前最好的朋友。我们曾经是同行,都是做期货投资的,他们现在依然还在期货公司工作,而且我从弟弟来接见时带给我的信息里了解到他们做的还都不错。
今天全部的行程都是由张静来安排料理的。妈妈早给我买了全套簇新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衣服,亮亮替我买了全套的护肤化妆品,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拉我去洗个桑拿。
当我泡完了澡,修剪好了头发,穿着高级的时装,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儿坐在酒店里,看着手里端着的高脚玻璃杯中深红的液体时,我终于相信:我回来了!我自由了
(二)
我的朋友们在为我接风的那个晚宴上都喝醉了。我因为刚回来,对于酒这东西还没适应,所以他们很友好地放了我一马:他们敬我的酒只需要我随意就好了。结果张静喝的走路都不稳,端着一杯酒搂着我的肩膀,酒气冲天地说:
他妈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的木木又回来了!
明显地喝高了。亮亮则是还没开始喝呢,眼泪就在眼睛里含着,等到喝的差不多时,她已抱着我哭成了泪人,好像坐牢的不是我而是她一样。赵勇是我们几个里面年龄最大的,他起初还很能控制场面地说着一些鼓励的话,不过这样的冷静也没维持很久,到最后他还是没有逃掉去卫生间吐的命运。小雨和张静的老公算是醉的轻的,小雨在他们都又哭又笑说胡话时一直拍着我:
木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个晚上我一点都没醉,看着我的朋友们疯的疯,笑的笑,骂的骂,闹的闹,我只有一个感受:想哭。
晚上回到家里已经10点多了。踏进家门前妈妈硬是让我跨了火盆,即使我说没这个必要。久违了的家,梦里常思念着的家,我的眼睛湿润了。在里面时总感到觉不够睡,恨不得能狠狠地睡上三天三夜才过瘾,现在回到家里,奇怪的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妈妈给我沏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和我聊着天。她对我说:
过去的就譬如是一场梦,现在你回来了,首要的任务就是调整自己。身体上的调整,心态上的调整,这都需要一个过程。千万别急着工作,你需要适应。磨刀不误砍柴功,你调整的越好,重新开始的步子才会跨的越大。
我看着妈妈的眼睛,那虽然苍老却依然深邃的眼神中浓浓的爱意和信任使我感到自信满满。妈妈说得对,欲速则不达,我是要好好放松放松了。
夜里,躺进柔软舒适的被窝,想着“自由”两个字,泪,滚了出来。
(三)
生活就此开始了新的一页。
我暂时抛弃了任何想法,沉浸在重新拥有自由的快乐之中。我天性是个不喜欢逛街的人,哥哥曾经说我在这一点上根本不像个小姑娘。这次回来后,我却经常一个人到街上去闲逛。天已不是原来的天,地也不是原来的地,树是那么的绿,水是那么的清,人是那么的多……我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我刻意地体会着这样子的快乐。我相信街上那么多的人他们每天在这样的日子里走着,肯定不会像我这样的快乐,因为他们没有被剥夺过。
我自由自在地放松自己的心情,什么其它的都不去想,每天几个朋友轮流着请我吃饭喝酒。我似乎只有他们替我接风的那天没有喝醉,其它时候想不醉都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开车出去郊游,上海周边的区县城市我们都跑遍了。遇上下雨天,几个人就聚在我家里,妈妈会给我们做好吃的。我们喝酒聊天,侃天侃地,但是他们从不提起监狱的话题,连我的父母都不问我在监狱里的生活是怎样的。我知道她们疼我,怕触痛我的伤心处。
被人宠着疼着的日子真的好舒服,如果能够一辈子就这样子过那该多好啊!
(四)
然而每到夜里,当我躺在床上,那该死的回忆就不容控制地钻进我的脑子里。白天我越是感受到自由的幸福,晚上回忆的痛苦就越深地刺激着我。那些还在里面接受改造的人,那些日夜渴望着自由的人,她们那一双双的眼睛总是在我眼前掠过。
我离开监狱时脑子里记住了20多个电话号码,回来后我曾一个一个地拨通过这些号码。我对电话那端的不同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告诉他们你们的女儿或是妻子或是妈妈在里面很好很好,让他们放心。其实我知道她们很不好很不好:她们在里面经常哭泣,她们想孩子,她们想丈夫,她们想父母,她们想家;她们没有尊严却只能忍着,她们没有人格也只能受着,她们被欺负了不敢言语,她们被侮辱了不敢伸张……她们的家人不知道,认识她们的人不知道,不认识她们的人也不知道。
9月7日是张静的生日,我们在王朝大酒店订了一个包房。这天,张静的弟弟张安——一个21岁的上海交大网络学院大二的学生也参加了他姐姐的生日聚会。张安就坐在我的身边,他穿的很嘻皮,头发染成我叫不出的颜色。我入狱之前他还在读初三,现在一下子长的这么高大我真是不敢认了。他敬我酒时嬉皮笑脸地说:
木木姐姐,你真酷!你要是我女朋友,我们班那帮傻x全得眼直。
我瞪了他一眼:
没大没小,怎么跟你姐说话啊!
他蛮不在乎地一挥手: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铁定追你了。
我看着这个以前很熟现在却很陌生的男孩,突然不着边际地问:
安安,你们交大允许学生染发啊?
我这不是染的,是喷的。不过我好多同学都染发的啊,学校又不管的。
哦?看来,你们读书比我们那时有劲啊!
安安很不屑地说:
胡扯!没劲透了!在学校和坐牢一样,难受的要命。我们是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谁还愿意上课啊!唉!混呗!
他喝了点酒的眼神迷朦着。我诧异于他的言语,问他:
你知道坐牢是什么滋味啊?
他回答说:
不知道,估计和上学差不多吧!
然后又追着我问:
木木姐姐,你给我讲讲监狱里的事吧。你们是不是也是睡我们宿舍这样的床啊?
看着这张依然还充斥着些许稚气的脸,我突然感到一阵心痛。
回到家里,我已经喝的有点高了,头晕的厉害,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监狱里和我一起共同生活过的那些年轻的懵懂的脸又开始在我眼前闪现,间或夹着安安那张略带稚气的脸。我突然觉得好闷,象是有一股气要从体内冲出来一样,胸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坐到电脑前,开始写下了一段文字:
我不知道现在的社会变成了什么样子,因为我在监狱里待了整整五年……
(五)
第二天中午,小雨来我家时我还没起床。
午饭时,小雨问我:
昨晚几点睡的啊?怎么还没睡醒似的?
爸妈在我不想多说,嘴里含着菜胡乱地应付着:
看书看到快天亮才睡下的,现在头还疼着呢。
妈妈一听就数落我:
让你好好修养一阵子,可你每天都喝酒,还睡那么晚,这样身体怎么会好起来?看来没成家的女孩就是长不大……所以你呀……
我一看她又要开始那番有关我的终身大事的长篇唠叨,赶紧地放下饭碗: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小雨,到我房间来吧!
我们呆在房间里喝茶,小雨说:
也难怪你妈唠叨,你真得赶紧着谈恋爱了,时光不饶人啊!还有多少时间能由着我们蹉跎呢?
我脑子里掠过海子的模样。
没出事前我们好的就差结婚了,可现在他已是别人的好丈夫。回来后,接到过海子的电话,说是想见见,我很干脆地说没必要。还有啥好见的,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怪他,他们家就他一根独苗,就算他想等我出来,他爸妈还不要和他拼老命了。在里面时我就想通了,没有人必须为你停留,就当有缘无分吧。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掉浮在茶面儿上的叶子,浅浅地喝一口,茶真香!生活其实很美,自由其实很棒,何必自找不痛快。
我抬起头对小雨说:
昨晚我心里特别的闷,回来后睡不着,写了点东西,给你看看。
我把电脑打开,让小雨看我写的东西。
怎么?你打算当作家啊?
小雨边看边问我。
是啊!“坐家”!现在不就是坐在家里啊。
我和他开着玩笑。小雨抬起头很严肃地说:
说正经的,你回来快两个月了,有没什么打算呢?
我眼风扫过电脑上的文字,没回答。是得开始打算了。
小雨又说:
还没写完呢吧?
是啊!老觉得心里堵得慌,就想写点什么。
小雨离开电脑,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慢悠悠地说:
想写就写吧。写好了,发到天涯上去,那是网上最火的地方,什么都能说,牛x的厉害。不过你还是得悠着点儿,别写过火咯。
我存心地逗他急:
我现在是自由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公民,我怕什么呀?李敖还来大陆演讲呢,我就没言论自由了?我就写个“中国女子监狱大揭密”,看怎么地吧!
你呀!怎么摔这么大的跟头还这么没心眼呢?这是什么地方啊?中——国!这可不是美国哈!你……哎哟……
小雨痛心疾首的表情让我又好气又好笑。我把他指着我的手一把打开,笑着说:
放心吧!我又不是孩子,和你逗着玩儿呢。
(六)
小雨走了以后,我打电话给我一个律师朋友询问这件事,他沉吟了一会儿,说:
从法律上来说是没问题的,只要没有胡编乱造地侮蔑、诽谤,不涉及法律规定的国家机密就没什么关系。
我继续问他:
那我写的有关监狱里面的事情算不算国家机密呢?
他说:
如果你的身份是公务员,譬如是里面的警察,那就要算泄露国家机密了。而你写的不过是你自己的亲身经历,算不上泄露国家机密,何况你在里面的身份是犯人,能有多少国家机密让你知道啊?
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然后又说:
不过我还是劝你谨慎点好,写的时候还是要掌握好分寸,我们这里毕竟不是美国啊!
这是我在一天之内听到的来自两个不同人的同样的话,我不竟向往起美国来。
晚上,我上了天涯,看了许多帖子以后,决定把我写的东西发上去。我不知道这个帖子的寿命会有多长,所以也没仔细考虑后面该怎么写,写多少等等问题,反正先发上去再说吧,说不定不让发也有可能。注册ID时,脑子里全是什么监狱、炼狱、地狱之类的词儿。我想了想,用“走过地狱之门”吧,虽然有把神圣的国家机器比喻为地狱之嫌,但是在我内心,那甚至是比地狱更让我感到痛苦的地方,毕竟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我一丁点儿也没感受过。帖子发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出了两次错,所以后来看才知道重发了两次。
(七)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一个电话。按理说,我出狱就应该打这个电话的。这是若于的电话,她是我的狱友,我们在里面时是最要好的朋友,她比我早出来一年半。她毕业于复旦大学,入狱前是上海一家大型国企的厂长,主管业务。她在临出狱前,把家里的电话告诉了我,一再叮嘱我出来以后联系她,并对我说:
我会打好基础等你回来,到时咱们好好干一场!
早在我还没出狱,就有消息传到了监狱里,据说若于出狱几个月后,就筹建了一个进出口公司,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业务做的蒸蒸日上了,我很替她高兴。之所以一回来没与她联系是因为我还没完全适应外面的生活。
我知道她一定很忙,所以挑了一大早的时间往她家里打电话,我想,也许只有这个时间能在家里找到她。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在电话里开心地笑着说:
好小子,我估计你差不多该回来了。你在哪里?我过来接你!
若于大我许多,在里面时,她总是象疼自己的孩子一样地疼我。10点整,我坐在了若于的车上。当时我们的心情都可以用百感交集来形容。若于开车时侧过脸来,说:
你比我刚出来时气色好多了。看不出……
我问:
看不出什么?
她笑着说:
看不出刚从监狱回来,说你刚从美国回来会有更多人相信。
我被若于的幽默逗的哈哈大笑。
若于带我去了她的公司,一栋位于虹桥高级住宅区的独立别墅楼。见到了她的丈夫周先生,周先生说:
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可木木这个名字我早已是如雷贯耳了。若于是经常在我耳边提起这个名字,说你是个很特别的人。她经常讲你们在里面的那些故事给我听,弄到我现在不听故事就睡不着觉了,哈哈……
没想到若于的丈夫也这么风趣。我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聊着天,那些共同渡过的岁月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我和若于在监狱服刑期间曾经待在一个中队,我们都是中队的“四犯”,她管劳动,我管学习。起初我们只是一般的关系,知识分子在里面交朋友很谨慎,轻易不与人交心。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改观,从此我们成为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
有一次,大队临时插了一批做纸袋的活儿。这批活是出口的,而且时间很短。纸张很漂亮,是那种在高级专卖店里用的提袋。先得把纸折出印子,再刷上胶,然后要叠袋口袋底,袋底叠好后再要刷胶粘好,接下来袋口要用打孔机打孔,最后再穿绳子。工序很烦琐,因为是出口到荷兰的,要求又特别高,连绳子上的结都有规定打多大。在任务分派下来之前,大队长亲自给我们在广播里讲话,强调这批活的重要性。整个大队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都在没日没夜地赶工。这个时候就是对劳动“四犯”是否有能力的最有力的考验。若于也是没日没夜地调配劳役,哪个小组劳动力弱就要把劳役指标拉到其它小组去,必须在规定的工期内完成生产任务。当时四组的劳动组长新上任没多久,若于每次“四犯”开会时都问她完成产量有没有问题,她总是说没问题。在最后一天下午,离出货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了,我们在监房里做最后一道工序——装箱,就是把所有做好的纸袋装进箱子里,每只箱子里装100只,20只一颠倒。装好的箱子放到外面走廊里,有三个犯人专门负责打包。打包是用机器打的,师傅说这样打好包后不再开箱,直接运上船,发往荷兰,所以质量检验都是在监狱里完成的,十几个师傅也是待在监狱里监督这批活。劳役已经接近尾声了,还有一个小时收工,我们肯定是能完成的,监房里的气氛也活跃了点,大家一边装箱一边开着玩笑。突然我听到走廊里若于在骂人,声音好大,还有打人的声音,我赶紧跑出去看。声音是从四组的劳动组长的房间发出的,我一走进这个监房,眼睛都直了:监房里六张高低床的下铺上全部堆满了做好的纸袋,堆的象山一样高,四组的劳动组长脸被耳光打的通红,哭着站在一边,全监房的人都坐在位子上穿绳子,没一个敢抬头的。若于气的眼睛都红了,一脚踢在门边的脸盆架上,扔下一句话:
王八蛋,这回被你害死了!
转身出去在走廊里吩咐把其它组的劳动组长叫过来想办法。
我到四组的几个监房看了看,基本上绳子都还没穿。还有一个小时就出货了,就是把全中队的人调来穿也是来不及的,如果因为我们中队而影响了这次的出货,不但若于首当其冲要被严厉处罚,全中队的人都没好果子吃,特别是“四犯”,连我们中队队长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我看着四组的劳动组长,气也不打一处来,你说你完成不了就早点说嘛,现在弄的连挽救的时间都没了。我瞪了她一眼,问:
为什么不早说?
她哭着说:
我原本以为只要纸袋出来了,穿绳子是小事,没想到……
我叹了一口气,望着那些纸袋,脑子急速地飞转着,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我转身去找若于。
活动室里,几个劳动组长和若于正在愁眉苦脸地商量着,大家的意见是报告队长,让队长去和厂家协商拖延交货时间。若于眉头紧锁,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在激烈地斗争着。在里面有一句话“监狱无小事”,一根小小的缝衣针找不到了,都要把中队翻个个儿地找出来,何况今天这事?这一报告,就意味着我们中队没有完成这次的生产任务,且不说监狱要为此付出多少赔偿给厂家,若于的“四犯”是肯定保不住了,我们中队今年的“改积”指标也全部泡汤了,连带着队长的奖金也完蛋了,我想若于肯定不愿意这样做。
想了会儿,若于长叹一口气说:
去报告队长吧!
我看她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才说:
等等,我想了个办法,不知行不行?
在场的人精神一下都振奋起来,几双眼睛齐齐望着我。我看着若于说:
不过风险很大,你看……?
若于把手一挥:
别吞吞吐吐的,说吧!现在只要能过这一关,其它的都管不了了。
我说:
我们现在这样的打包法应该是象师傅说的那样,在国内不可能拆箱检查的。我们干脆把那些没穿好绳子的袋子直接装箱打包,每个箱子里另外放进200根绳子。这些货到了荷兰,看样子是放在专卖店里装礼品的,几百箱货里只有几十箱没穿绳子,应该问题不会很大。我们在里面放了绳子,如果在专卖店用袋子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们自己穿穿也不费事。即使追究起来,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起码我们现在过了这一关。
若于在沉思,我又说:
货出了门,即使有问题,监狱也不会认帐的。
其它的劳动组长一致赞成就这么做,若于看了看我,坚决地说:
就这么干!
然后开始吩咐劳动组长们严守秘密,并且马上组织人力去四组打包,再三强调要在箱子里放进200根绳子等等。
我退了出去,心里却捏了一把汗。
货终于顺利地在规定时间内出去了。但是我们的心却依然是提着的,我们在等待从厂家反馈来的消息。出货后的一个星期之内,我们这几个人都没睡好觉,只要外面一有队长叫,大伙儿的心就悬了起来。一个星期之后,在洗漱室洗脸时我对若于说:
没问题了,货现在说不定正在海上呢。再有问题,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若于笑了笑,拍拍我:
晚上到我房间来。
我知道她让我到她房间去是要感谢我。她心里非常清楚,如果出了事,没有人会承认这个主意是自己出的,到时我就是主谋。如果我任由若于去报告队长,责任最大的是若于,可是我这主意一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责任最大的就是我了。我也对她笑了笑,说:
来日方长。
从此以后,若于把我当成了最知心的朋友。这验证了我曾经在什么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最好的朋友就是一起干过坏事的朋友。
(八)
我和若于重新回忆起这些往事,那些惊心动魄的过程依然让我们感到后怕。周先生说:
这真象是演电影一样!所以说,人不能仅仅用“好”“坏”两个词来区分嘛。你们明明是在做坏事,却又不忘放200根绳子进去,这就好比一个小偷偷了钱包以后,把钱拿掉了,却把身份证替失主寄了回来。
若于马上反驳说:
你瞎比喻!人在面临性命攸关的时刻所做出的决定是不能用是非好坏来界定的,那不过是一种本能,求生的本能。那些舍生取义的英雄在舍身之前如果给他们时间充分考虑舍身的后果,我肯定大部分人会放弃自己的想法。我们当时的状况就是:要不生存,要不完蛋,根本就没有时间让我们去更多的考虑后果,分析是非。
我说:
是啊!其实事后想想,我经常是一身冷汗。如果硬要给我们扣帽子的话,加刑都有可能啊!
我们感慨于在那样的环境中人的思维所产生的变化,感叹着这段经历带给我们对于人生的一些感悟。虽然我们现在已经可以把那些往事当成笑料来谈起,但监狱生活在我们身上留下的烙印是无形的,无论我们今后在说起时是什么态度,笑容的背后或多或少都隐藏着些许的伤痕。
在监狱里可以用“度秒如年”来形容我们的心情,但现在当我和若于坐在一起回想起那些岁月时竟然感觉5年的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真如白云过隙
若于是个急性子,我们一见面她就说:
木木,还记得我在里面和你说的话吗?回来了,到我这儿来,咱们一起干。我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才。
我在来见她之前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所以我笑笑,没有回答。
我问起若于公司的情况,若于告诉我她一回来就搞了这个公司,当时公司把一个项目做砸了,赔进去几百万。后来她在美国的妹妹帮了她一把,才勉强渡过难关。她感慨地说:
我当年那,是心态不好,憋着一口气呢。当时那个项目按照我的实力根本没法做下来,周先生是极力反对,可我就是要做,就想着一口气做大,谁知道最后反而把自己给套牢了。现在我已经换了思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木木,有你的加盟,我信心大增,咱们肯定能做点大事。
我依然是没有明确的回答,只是笑笑。
在若于那儿待了一天,晚上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想看看天涯上那帖子咋样了。不看则已,一看吓我一跳,没想到这么多人回帖,都催着我继续写下去。我写作的冲动被激发了起来,去冲了个凉,然后冲了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过去的一幕重新回到了眼前。
(九)
几天的时间我哪儿也没去,除了写文章,就是考虑自己下一步的走法。周末,我把小雨和赵勇叫到家里来。
在房间里,我问:
现在的期货公司据说已经不可以替客户下单了?
小雨说:
是啊。证监会已经出台有明文规定,主要还是被一些期货经纪人给做坏了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以前期货公司的经纪人底薪不高,主要的收入是做单的手续费提成。客户把资金交由经济人操作,经纪人为了提高自己的收入,只有不停地做日内短线,一天进出单几十次还不是常事,结果客户的资金都被炒光了。我们公司有个客户代表一个月的手续费提成十几万,所以以前在期货经纪公司由经纪人做代理的客户十有八九是亏的。现在不允许替客户下单,只能是指导下单,得由客户自己下买卖指令,起码杜绝了炒单的现象。
赵勇说:
期货经济公司现状就是这样,依然是到处找客户,就算是你以前那样的大公司也是一样。木木,你不是还想回期货公司工作吧?
我说:
最近这两个月我在网上得到了不少的信息,目前来看,市场环境以及日渐规范的监管措施使大量社会游资对证券市场望而却步,而私募基金正在吸引这部分资金的目光,因为私募基金似乎有着某种特质,可以和市场的主流机构投资者一较高下。
小雨兴奋地说:
太对了,你能看到这个方向说明你已经和社会接轨了。
我瞪他一眼,接着说:
我国私募基金的发展从2001年后进入了一个逐步规范、调整的阶段。早在1996年,我国的私募基金已初具规模,达到了950亿-1110亿元,1997-2001年私募基金每年净增加1000多亿元,2001年达到顶峰7600亿-8800亿元。2002年以后,经过规范调整,由于证券市场行情不景气,私募基金规模有所收缩。中央财经大学的调查问卷的结论表明:我国目前私募基金规模大于6000亿元,低于8000亿元,可能为6100亿元。而在地区分布上,我们国家的私募资金又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广州、辽宁和江苏等地……
赵勇说:
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沉思着没有马上回答。小雨说:
私募基金所肩负的使命就是为有钱人提供“游戏”。拿几千万玩短线的手法,并不是私募基金的主流做法。真正实力派的私募基金会着眼于长线行情,注重投资价值。与公募基金相比,私募基金在操作上更加讲究实战性,因为私募基金信奉“只有赚钱才是硬道理”的理念,他们的利润来源是盈利后的分成,要将帐面盈利转换成“真金白银”,而公募基金的利润来源主要是管理费收入,无论基金净值如何,都是“旱涝保收”的。现在已经有很多高手开始在这个领域里一展身手了。木木,你是不是……?
我坚决地说:
是的。我想过了,与其屈居人下,不如自己另立山头。我想办个投资公司,你们看如何?
小雨狠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来说: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甘心虎落平阳。只要你想做,我肯定出来帮你,凭你的能力,东山再起绝不是问题!
赵勇也大声地给我打气:
干吧!无论哪方面的需要,你只要说一声就行了。
我压抑着内心的兴奋,沉着地分析着现在的行情:
早在基金法制定的过程当中就曾试图把私募基金纳入到法规监管体系中来,可是因为立法难度太大,最后只得放弃。结果,私募基金依然继续着游荡的生活。不过,监管层“招安”私募基金一直是资本市场的重要话题。如果私募基金一旦可以“在阳光下”活动,必将引发中国基金业和证券业的重大变革。私募基金存在着符合市场经济规律法则的基本内核。不少私募基金的内部运作甚至比中国近几年设立的封闭式基金更加公平严格,更加接近国际水准。我想做的就是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准备!
(十)
我和小雨、赵勇在商量了以后,各自分头开始了筹办公司的工作。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约了若于在香格里拉喝咖啡。我把我的想法直言不讳地和盘托出:
我是做期货出身的,现在转行做别的意味着一切得重新开始。“玩就玩自己的强项”是我一贯坚持的原则,我不想弃熟就生。若于,我知道你的心意。虽然我自立门户,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合作,我相信我们之间的合作将会是最成功的。
我把现在的期货行情详细地向若于做了介绍,包括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她点了点头,说:
好吧!既然你已决定了,我当然支持你。需要我帮忙一句话。以后我公司在金融投资方面的业务就全部交给你了。
若于这个态度让我非常满意。我考虑了许久,怎样说服若于接受我的决定。要知道,若于是个很固执、很坚持,同时也很霸气的人,她如此迫切地希望我加盟她的团队,可我却让她的希望落空,不是不担心的。现在若于能有这样的表态,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们不再谈论工作的事情,天南地北风花雪月地聊了起来。若于告诉我前不久在电视里看到一个节目,请的嘉宾就是以前在监狱时我们都熟悉的一个犯人,我们那时叫她“富婆”。在女监她应该算是年龄最大的了,好像有70多岁。这个人入狱前号称“千万富婆”,因诈骗被判了死缓,服刑期间,丈夫和她离了婚,16岁的女儿在知道真相之后喝农药自杀了。出狱后她已经是无亲无故的一个孤寡老人了,政府给她安排了一个看公厕的工作,住也是住在公厕旁边的一间小屋里,每月有400元的低保。若于说:
我不知道她已经出狱了,看到她在电视里才知道她出狱后的情况。唉!曾经的千万富婆现在沦落到看公厕,每月靠低保过日子。这人的命啊,真是变幻莫测。主持人问她400元够过生活嘛,她说在监狱里学会的打毛衣现在派上了用场,给别人织毛衣一件收七、八十块钱,一个月可以打三、四件。想想真是太可怜了!
气氛陡然一下沉了下来。现实的确是很残酷的,也许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我说:
她那么大年纪了,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已经不错了,还能怎么样呢?我记得有一位大文豪说过“如果一个人一生中注定要失败,我希望它来得早一点,让我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好在我们还有机会,不然……
若于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幽幽地说:
我这次回来,倒也感受了一番世态炎凉。以前我当厂长的时候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回来后以前的朋友依然是热情洋溢,我还想,看来我若于做人还是很成功的,落难之时朋友们还没有避之不及。可是真遇上事情了,开了几次口都让我碰了钉子,最后还是我亲妹妹从口袋里掏了真金白银帮了我。我现在看人看事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没事的时候就是朋友,有事的时候就他妈什么都不是了。
我笑了笑:
自古就有句老话嘛,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近邻。这年头,靠谁不如靠自己。
(十一)
第二天,小雨打电话给我说:
你去天涯看看,帖子被放到聚焦上了,这回你成名人了。
我打开电脑上去一看,可不是,这个天涯还挺有意思的,竟然还给这帖子配了张照片,把央视拍的一个电视连续剧《女子监狱》的女主角的剧照给放上去了。这下好了,消息多的让我眼花缭乱,问什么的都有,不过最多的还是鼓励和祝福。
虽然在帖子里我极少回复,但是我每次上天涯看到这些都很感动。这些人和我素不相识,他们也许不能给我实际的帮助,可是那些有温度的文字却温暖了我这颗孤独的心。在我出事之前,我从不上论坛、BBS之类的,小雨一直喜欢泡论坛,我还总是说他“吃饱了撑的”,我根本没这个时间,也没这样的兴趣。现在,我感受着电脑的那端许多人的情感跟着我的帖子而起伏,享受着天涯海角许多人的支持祝福而感动。
写作的本质就是释放出人性,这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一种朦胧的情感滋生之后,我这个没有任何计划的行为变成了一种必须。
以前,我从不失眠。自从进了看守所以后,我就开始尝试失眠的滋味了。到了监狱,失眠的情况又再次消失了,那实在是没机会让我失眠,总不能睁着眼睛失眠吧。回来后,我又开始失眠了。失眠的同时更容易感到孤独,这种孤独有时候会驱逐着我,让我无处可逃。寂静的夜里,我似乎可以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透过鼠标映在天花板上的微弱光线,我仿佛看见另一个游历的我,在寂寞的黑暗里隐没。
真希望生命能像璀璨的烟火,在漆黑的夜空中升起,明亮地闪烁,再坠落。升起过,这就足够。
(十二)
公司的筹建在有序地进行着,在注册问题上似乎没有因为我曾经吃过官司而有什么困难。在这期间,张静和我碰过几次,问我资金方面有没有什么困难。当然是有困难了,但是我已经打定注意,好朋友之间是不能有金钱上的借贷关系的,不然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我记得马克•吐温说过“如果你要和一个朋友绝交,那就借钱给他吧”。所以我对张静说:
没什么大问题,我自己能解决。
公司注册筹备的事情都交给了小雨去办,赵勇我让他去物色几个好的盘手,我则去了一趟北京。我的同学高祥在万杰公司北京营业部当老总,主要负责融资这一块的业务。我们曾在电话里有过一些探讨,当然他们公司也很希望能把业务拓展到上海,现在私募资金的运作还不能完全公开化,这也给他们的业务带来很大的不便。
我到北京后很快和高祥达成了合作上的一致,许多时候朋友之间的信任是合作的关键,如果没有这个因素则会让彼此的思想无法在短时间内达到交汇。我们同学多年,原有的默契让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我带着满意的心情返回了上海。
(十三)
回来后,我接到了若于一个电话:
你这小子,天涯上的那个帖子是不是你写的?
我笑了笑:
你也上天涯啊?
她说:
我才不上呢,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说你们监狱出来一人在天涯上发了一帖子,让我去看看。我一看就猜到是你小子写的,没错吧?
我说:
是我写的。
若于叹口气:
唉……你就是不安分!你都回来了,还管里面那些事干吗?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赚钱。我看你在网上还说要写书,你给我省省吧,别没事找事儿。你知道吗?你的这篇文章已经被转到监管局的局域网上了,全市的监狱警察都能看到你的大作了,你还嫌闹腾的不够啊?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写的,你当女监的警察不知道是你写的啊?
我淡淡地说:
知道又怎么样?我又没犯法。我写的都是事实。
若于口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是事实又怎么样呢?你写的这些现象又不仅仅是在监狱,难不成你统统揭露出来?我们已经回来了,还管里面黑不黑暗干什么?我们是吃过亏的人,你忘记了在里面时我们所受的那些委屈了吗?只有重新成功,才能再次证明我们自己。什么叫成功?金钱就是成功的标志!你现在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别去想那些不该你想的问题了。
我知道若于是为我好,但是,我依然无法完全认同她的一些观点。若于在入狱前还是中共党员,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她已经完全否定了以前的自己。
(十四)
回上海没几天,我去易初莲花买东西。在收银处,我看着排在我前面的长长的队伍心想:
几十个收银柜台都无法应付买单的人,说明老百姓的消费水平真的是提高了。诺大一个超市,什么时候都是人山人海,报道上说上海的消费居全国第一看来是有根据的。
我耐着性子排着队等待结帐。轮到我时,我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往收银台上放。突然,我听到收银员在问我:
你是木木吗?
我吓了一跳。这也是我从监狱回来后一直还没有适应的地方,一听到别人叫我的名字就紧张。我抬起头,面前的一个女孩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好像似曾相识的感觉。记忆的胶片在飞速地掠过,我突然从中捕捉到了一个影像,继而脱口而出:
陈琳?
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荡漾开来,她使劲地点点头。
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在催促了,魏琳赶紧帮我结帐,一边说:
我马上就调班了,你等我一下吧?
我说:
没问题,我也没什么事。
我结好帐后站在外面等她下班。
我们在里面时是一个大队一个中队一个小组一个监房的狱友,她比我早三个月出狱。真是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竟然会在外面不期而遇,这真是我没想到的。
陈琳换上自己的衣服出来时我们都有着一点小小的激动,不约而同地问:
你好吗?
我们笑了,在外面重逢的感觉真是太奇妙了。已经是晚餐时间,我对陈琳说:
我请你吃饭吧!咱们好好聊聊!
我把一大堆东西寄存后,和陈琳就在正大广场三楼的日式餐厅坐了下来。她激动地说:
真的好开心!你好吗?现在在干吗?
我笑着说:
别急,先点东西吃吧。既然已经见面了,有的是时间聊。
在里面时我们关系不错。陈琳是个很聪明的女孩,我在做“四犯”期间,她做我的助手,帮了我许多,我一直都心存感激。现在在外面遇上了,心里的那份激动和欣喜当真是无法言表。我告诉了她我的现状,而后也知道了她出狱后为了找工作费了好大的功夫。我问她:
你们街道小区对刑释人员回归后的安置没有相关的规定吗?
她说:
根本就没人管的。我回来后都是自己在报纸上应聘。吃过官司,找工作真是困难。好几次应聘时都通过了,可是在填表时都要填是否被公安机关处理过,你说我们这样的怎么填呢?填没有处理过,要到当地警署开证明;填处理过,根本就没戏,现在清清白白的人下岗在家的都一大堆,哪家单位会要吃过官司的人呢?
我问:
那你现在这份工作是怎么找到的?
她说:
是朋友介绍的,填表的时候就马虎一点混过去了。
你现在单位的同事知道你吃官司的事吗?
她摇摇头说:
一个都不知道。我整天提心吊胆就是担心这个。
我又问:
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会怎么样呢?开除你?
她说:
我也不知道会怎样。如果单位的人知道了,我自己也会辞职。我不愿意生活在在别人的议论之中。
这真是个沉重的话题。对于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来讲,吃官司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段不光彩的历史,它还会成为未来生活的一个障碍。我关切地问:
你结婚了吗?
没有。朋友倒是给介绍了不少,可是人家一听说吃过官司回来的,就……
陈琳的眼里似乎有泪光闪烁。她低下头,说:
我又不愿意欺骗别人,这对人家也不公平。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哥两个孩子,我哥已经结婚自己买了房子搬出去住了,爸妈现在就是着急我。经人介绍了几次都没成功,我妈妈为此流了不少泪。爸妈说,只要对方不嫌弃我吃过官司,就是外地户口也没关系,现在家里一套房子就是给我结婚准备的。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尽孝,我真的不想结婚,一辈子就一个人这样过了。
我知道她是76年出生的,这么个大姑娘待字闺中,父母肯定是要着急的。我爸妈也是一样,整天就是唠叨这件事,的确让人心烦。我只有安慰她:
我也和你一样面临这样的问题,父母催命似的。不管怎样,不能灰心,也别放弃。我还不信了,这么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会没男人要?除非这世上男人的眼睛都瞎了!
陈琳被我的话逗笑了,可是她的眼中依然阴霾密布。我能切实体会她内心的感受,虽然我回归后在某些方面承受的压力没她大,可是精神上的失落和内心的孤寂应该是完全一样的。对人的信任感越来越少,内心也越来越冷漠。
在和陈琳见面时我还得到一个信息:里面的一个犯人周银妹刑释回归后办了一个手工编织坊,接纳了许多刑释人员在她的编织坊工作。我对陈琳说有机会带我去周银妹那里看看,如果有可能我也许能给她提供一些帮助。
(十五)
天涯上的帖子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后,我开始想把我在里面的经历感受写成书。这个想法我没和任何人商量过,我知道身边没有人会支持我,除了那些从未谋面的网友们。
现在的我在重新回顾曾经的这段经历时,已经越来越少的想到自己曾遭受的那些痛苦和伤害,更多的是有一种感情在促使我做这样一件事情。生命是很短暂的,在这个短暂的过程中我们会遇到不同的人,会经历不同的事,有些人和事过去了就再不会想起,但是有些却会在时间里留下痕迹。艰难困苦的岁月留在我心里的不仅仅是伤痛,还有感悟和温暖,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感悟我之感悟,温暖我之温暖。
虽然白天我要接触很多人,但是我越来越喜欢夜晚一个人独处时思想的放逐。沉默或是静思的状态能让我感觉到呼吸的自由,能听到窗外风的声音。这样的自由,只有在空荡的夜里,才能有感觉。
我入监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丧失了倾诉和表达的能力,冷漠游离在人群之外,对监狱的生活充满了无助和恐惧,我相信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有这个过程。记得我在日记里写过这样一句话:这种死水般的生活一定会把我湮没掉。现在我庆幸我挺了过来,但里面依然还有许多人在重复着我的想法,我应该为她们做点什么。
在长刑期大队有一个女孩名叫灵,我在她隔壁监房。她被刑拘时刚满十八岁,因为“麻醉抢劫”而被判“无期徒刑”,到2004年她已经服刑十年,而且已经减过两次刑了。2004年的“探家”名单中有她的名字,可她却没有一点高兴的神情,和别的获得了探家的犯人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我不知何故,问她:
可以回家了,不开心吗?
她看看我,没有回答,低下头去继续干活,豆大的泪珠滴落下来。坐在她身边的人替她轻轻地回答我:
她爸妈不要她了!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获得探家了。去年监狱打电话让她父母来担保接她,可她爸妈都说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没人担保所以没办法探家,这次还不是一样!
我无法体会一个在监狱待了十年而有机会“探家”的人却因为父母的狠心抛弃不得不放弃这三天自由的痛苦,但我从灵那急速跌碎在我眼前的泪珠中能感觉到她的心一定也碎了。收工后我到她的房间把她叫了出来,问她:
你父母是什么时候和你断绝关系的?
她说:
我到女监后我爸还来接见过几次,然后就写信来说要断绝关系。但正式提出断绝关系是三年前,这以后就再没联系过。
我不解地问:
那你有没有写信回去?
她低下头:
刚开始写过。我妈妈身体不好,有心脏病,我爸回信说妈妈被气得住在医院里。他们恨死我了,不会再要我的……我也没脸再写信回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非常的不忍:
那你这么多年在监狱里爸妈寄过钱给你吗?
她说:
寄过,不过不多,几个月会寄一次。
我的心生生地疼痛起来。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啊!实在是孩子太让父母伤心才如此狠心罢了。我对灵说:
我们做了对不起爸妈的事,他们恨我们是应该的,可我们却没有理由恨他们。你爸妈这么多年还一直给你寄钱就说明他们不是不要你,而是被你伤透了心。无论如何,你要不停地给你父母写信,请求他们的宽恕,即使他们不回信你也要每月坚持写,把你的忏悔、你的点滴进步都告诉他们,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原谅你的。
灵的眸子里闪动着希望的光亮,她点点头:
好吧,从这个月开始我就写。
过后我也去向队长反映过了这个情况,队长说监狱派过人去灵的家做她父母的工作,但没什么用处。她的父母很固执,坚决不认这个女儿。其实队长也认为如果灵的父母能来监狱见一次女儿,对灵今后的改造情绪会有很大的帮助。
一直到我下“近期”之前灵都没有接到她父母的回信,我走的前一晚,再三叮嘱她:
无论怎样都要坚持写信。你把父母的心伤狠了,要给他们时间来接受你的转变。不能放弃,即使是出狱了依然要求得他们的原谅,这样你的心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灵坚决地说:
我会的。不管他们认不认我,出狱后我会跪在他们的面前请求他们原谅。我真的很想他们,特别是我妈妈!
说这话时灵的眼中泪光一片。我当时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但愿她的双亲能听到她内心的忏悔,能感受到她深深地思念,能原谅她年幼时的无知,能重新给予她勇气和爱!
我回家后一直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情,但是仅仅只是惦记而已。在我把天涯上的这张帖子写完后我有一种特别强烈的冲动,我想去见见灵的父母。
(十六)
我在监狱服刑时有几个带过我的队长到最后和我之间竟然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这种关系超越了管理者和被管理者的关系。我和她们之间的感情交流如果要写的话也是很精彩很奇特的。在上一张帖子里之所以没有一丁点这方面的描述是因为出于对她们的保护。
有一次,监狱里发起一项活动,要求每个人看一本书——《谁动了我的奶酪》,除了文盲犯以外,其他人都要写读后感。而我的“读后感”是这样写的:
这本书传递给读者的是一个创新的思维模式。然而,监狱是不需要创新的,更不允许张扬个性,只能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夹起尾巴做人。所以我认为这样的书根本就不合适给犯人看,更没有必要写什么读后感。
当时带我的一个警官把我叫到办公室,把我的周记本递给我说:
当我们无力去改变环境的时候,聪明人首先会选择适应环境,而不是和环境对着干。回去把读后感重写一遍吧!
我心里非常清楚这样的反抗实在太微不足道,并且除了给自己带来麻烦,起不到任何作用。但许多时候,隐忍的情绪就像是浑浊的夹着泥石流的河水一样汹涌奔腾,让我的心郁闷而又疼痛。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次,都是在她们的庇护下我才得以安然无恙。这份感激会一直留在我的心里,伴我到永远。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曾经带过我的队长,告诉她我想去见见灵的父母。她考虑之后告诉了我灵的家庭住址,并且说: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觉得你做的对。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去了灵的家。
我在踏进灵的家门之后,能够感觉到她的父母都是有知识有教养的人,这也就难怪她们会如此狠心地放弃女儿,知识分子的虚荣心让她们无法接受女儿的过错带给她们的耻辱。
而我在她们家一开始就遭受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羞辱。灵的母亲在我艰难地作了自我介绍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原来你也是从牢里放出来的?
在我来之前我已经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置身事中,还是在灵的母亲那高傲的眼神逼视下感到了自卑和不堪。我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态,真诚地对他们讲述灵在里面所遭受的痛苦和所取得的进步,以及渴望得到父母谅解的迫切心情。
她们虽然一再强调“不用讲了,我们没有这个女儿”,但我却固执地不容他们打断地自说自话。灵其实和我一点关系没有,可是我在讲的时候却流下了眼泪。灵在监狱里痛苦的心理在我讲的过程中似乎成了我的痛苦,她的渴望就是我的渴望,我仿佛变成了灵在祈求自己的父母原谅。那种心情我至今无法忘却,我流着眼泪向他们哭诉,请求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点没觉得难为情。事实上我从出狱后一直没有机会这样请求我的爸妈原谅,因为他们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灵的父母也哭了,他们老泪纵横。这一瞬间,我真把他们当成了我的亲人。灵的爸爸对我说:
她妈妈身体很不好,三天两头住院,因为疾病的缘故,脾气也越来越坏。我经常是瞒着她给灵寄点钱。我们只有她一个孩子,这么大年纪了,一想到如果现在离开人世,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真是感觉活得没有任何意义。自从灵入狱后,我和她妈妈就没有开心过一天。虽然不去看她,可这心里却是怎么也放不下的。家里的房子我已经和她妈妈商量好了换成她的名字,等她出来如果我们不在了,起码她还有个住的地方。
我听了心里一阵心酸,都说养儿为防老,儿却伤透父母心,可以想象这两个可怜的老人这么多年承受着怎样的煎熬,渡过了多少个凄苦的夜晚……
从灵的家里出来后,我只想赶紧回家,我要抱抱我的爸妈,对他们说,我是这样地深爱着你们!
(十七)
公司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赵勇在国内比较有名气的一家期货公司做客户部经理,鉴于这个原因,我和小雨商量后没让赵勇辞职出来,只是让他给我物色两个很好的盘手。
操盘手要登上赢家的行列,一定要超越欲望和一厢情愿的想法,必须做到实际并且客观,踏实而且守纪律,更重要的是,要对自己独到的分析和市场策略满怀信心。
有人曾经说:
期货市场上输家比赢家多得多,为什么这场游戏仍然吸引着许多人奋不顾身呢?
根据国际投资大师Stanley Kroll所说,期货市场显然对投资者而言,一开始就有机会以一小笔赌本翻出大笔财富,对贸易商和金融机构而言,期货市场则是规避财务风险,而且能够在交易中避免确实损失争取获利得机会。无数家族的财富以及国际商品王国都是以灵活且获利十足的期货交易起家的。
一流的战略战术加上一流的操作系统,可以让获利的几率增大许多,但是,从实战方面来看,在两者不可兼得得情况下,一流的战略和战术,加上平庸的操作系统,会比条件相反时操作得更好。所以,期货市场虽然是一个高风险的行业,但是对于一个好的盘手来说,控制风险的能力就是他最必须具备的能力。
好的盘手对于我们这个投资公司是成功的保证,所以我不敢掉以轻心。赵勇找来和我谈的都是在国内期货行业有点名气的人,我能给他们提供的是不受限制的舞台,而他们能带给我的则是获利。这样的结构比期货经纪公司更加牢固,而且业绩的量化也更加明显。
在我们还没完全装修好的公司里,我们三个人经常是讨论到半夜。我是典型的工作狂,一旦工作起来就是没日没夜的,似乎只有工作能够让我的情绪一直处于高昂的状态。只要停下来,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把我带回到以前,再以前……我认为已经忘却的痛苦就会再次浮现,让我感到痛彻心扉。
(十八)
在这期间我还在做着另外一件事,就是写书。这项工作我只能在深夜才能完成。网上许多人感觉这书出版不了,但也有许多报社、杂志社的编辑、记者给我发站内消息,鼓励我写出来。虽然我知道这本书要出版很困难,但我还是想试试。
书完稿后得到过许多朋友的支持,在这里要特别感谢的是“短铅笔”和“杏花村人”两位网友,他们为我的书可谓是费了一番心血。
这件事最终也被我的家人知道了,父母兄弟都极力反对我写书。我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按理说是应该有很高觉悟的人,但是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却是非常的坚决,他们说:
你有没有社会责任感我们并不关心,我们关心的是你是不是会再出事。我们为了你已经操碎了心,你就不能消停点,让我们安安心心的?你要开始自己的事业,我们会全力支持你,但是你要做这么危险的事那绝不行。
我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心里也是一阵心酸。当年我深陷囹圄,父母家人为我背负了多少痛苦和耻辱我不敢想象,如今我已回到他们身边,没有理由再让他们为我担惊受怕。我暂时答应了,不再动这个年头。然而,不久之后我和母亲经历的一件事情让她终于想通了,不再反对我出书。
那天,我上午去了公司,吃过中饭我就赶紧回家了,因为和妈妈讲好下午陪她上街去给她买按摩器。我怕身上的现金不够,就在八佰伴附近的工行提款机上取点钱。那是一个独立的玻璃小房间,里面一排放着四台提款机,提款的人只有五、六个,我让妈妈在椅子上坐着休息。我在操作时,在我的身后有一个小男孩,很礼貌地站在离我稍远的地方等着。突然,我的手机响了,我手忙脚乱地一边接电话一边把现金放进包里,然后就和妈妈一起走了出去。
我们刚走下台阶,听到后面有人喊:
小姐,等一等!
我们回过头,是那个刚才站在我后面的小男孩。他奔到我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我面前一伸,说:
小姐,你的卡忘记拿了。
我有一点点错愕,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接着说:
是你的卡,你刚才取钱后忘在提款机里了。
我这才伸手接过卡,对他说:
哦……谢谢你!
他露齿一笑,很潇洒地摔了一下头发:
没关系!以后当心哦!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和母亲都有点没反应过来。看着男孩转身的背影,我才突然意识到一句“谢谢”实在是太轻了。
我和母亲都遗憾着,但是除此之外又能怎样呢?难道象电影里演的那样拿出一叠钱给他表示感谢?
我们站在路上好一阵,任由心里的感动泛滥。妈妈轻声地说:
真是个好孩子!
我看了看母亲,说:
走吧!人间自有真情在!
走在路上,我依然在想着这个小男孩,想着他对我灿烂的一笑。我突然觉得天高了许多,阳光温暖了起来,这个世界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冷酷啊!
第二天晚上,妈妈到我的房间来,对我说:
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你想写就写吧,只是一定要注意别触犯法律,多咨询咨询。
我笑了,站起来,抱着妈妈的肩,心里感动着。
费尽周折,书终于被同意在香港出版,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依然出现了许多问题,到现在书还没有能够和读者见面,恐怕又是凶多吉少。我一度想把原稿发到天涯上来,但是这本书因为是由一家文化公司代理出版的,所以我目前不能单方面地违约。如果书最终不能和读者见面,我依然会这样做。
(十九)
公司顺利地开业了。
在金融行业,一个有过案底的人要得到他人的信任可能会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所以,一开始,我就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
金融市场的魅力在哪里?金融市场把大量的天才集中于一个狭小的地带,无论这个地带是地理上的还是计算机上的。天才被吸引过来,因为这里的报酬是那么显著的、异乎寻常的丰厚。金融市场具有一个游戏所包含的各种要素——规则、开始、结束,得分以数字来计算。数字可以转化为现金,因而它们具有欺骗性,因为数字使人想起科学、理由、理性和精确。
金融市场不仅体现着经济的和商业的基本原理,还体现着复杂的人类情绪。有些人认为金融市场是有机的实体,成长和衰退取决于其DNA。也许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一位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并不是偶然的,卡尼曼计算出人们担心损失的数目与他们希望获得的数目之比。金融市场有轻佻的情感和甜蜜的时刻,同时也有电闪雷鸣、悲剧和哀伤。
我有过人生的辉煌时期,也经历过深陷牢狱的低谷,我相信若干年以后,我不会后悔当前自己的选择。我曾经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的一句台词至今仍记忆犹新:
困在笼中的老虎没有一天会忘记曾经在林中为王的日子。
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高远的天空,那些忧伤,那些灼热,那些痛苦,那些悲鸣,它们融解在悄然流淌而过的岁月里,就象流在雨中的泪水……
(完)
备注:
1、小雨辞了职,和我一起经营着公司。公司网站:http://www.yichaoqh.cn
2、灵的爸爸给我来了电话,他已经去看过女儿了。
3、陈琳依然还是单身一人,整天被父母唠叨着。
4、公司成立后,若于成了我们的第一个客户。
5、书已经被香港银河出版社审核通过,正式和读者见面还需要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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