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写下的，为什么有些我们称之为文学作品，有些不是？哪些要素决定了文学写作与非文学写作的差异？


　　常有朋友和我讨论怎么才能写出文学作品来，我现在把自己的一些粗浅认识写下来和大家交流。


　文学写作与非文学写作首要的区别在于，文学写作所写下的文字是写给读者“看”的，而不是讲给读者“听”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说文学写作，其文字所起的作用是把读者带入想像的世界，使得读者仿佛亲临其境，亲眼目睹。[


　好的文学作品，不但让读者仿佛亲临其境，仿佛亲眼看到了作者笔下所描述的人事和景观，而且使得读者产生出似乎在亲身经历的错觉。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感同身受，让读者产生共鸣。


　有些作者费了很大劲写出的东西却无法达到这效果，问题就出在作者的力气全用在“讲给别人听”了。


　“讲给别人听”，其效果和目的只能达到让读者“知道”而不是“看到”。


　“知道”是属于理性理智思考的范围，无法将读者引入想像的世界和感性的世界，自然就无法打动人。


　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们就理解有的人拥有很精彩的故事，写出来却丝毫不动人，有的人描述的只是“鸡毛蒜皮”，却栩栩如生。关键的差异就是“知道”与“看到”的差异。


　举例来说我想表达孤独的情绪，我如果只是告诉你我很孤独，哪怕我说上一百遍一千遍，你最多只能在理智上了解我处于孤独之中，你无法感受和具体体会我的孤独状态。


我换一个写法，文章中也许根本没有出现孤独这个词语，可是由于我将很能表现自己孤独的生活状态和行为、心理状态，非常细腻细致的描绘出来，你一读这文字就陷身于孤独的体验之中，那么不但达到了让你“看到”的效果，更让你变成了我，亲身体验到孤独的滋味，这样的文字就是文学写作了。


　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就知道的文学的根本魅力在于感受。有些文笔非常好的作家，甚至很有才华的作家，在创作上之所以失败，很常见也很重要的原因，就想通过文学作品来表达一个理念或者某种思想见解。这样，尽管在具体写作中使用了不少文学的技巧和手段，由于他最终目的是把文学写作当作工具，来达到思想的目的，这种作品就成了观念的产物，在艺术上必然失败。


　例如阎连科的写作，他的致命伤就是把文学作为表达思想观念的工具。我的好友摩罗也有这个问题。


　这么说，我是否在主张文学家是不需要思想的？当然不是。从广义来说，只要是个正常人，谁没有思想？但是，如果你写了一大部作品，其目的只是为了表现某种思想，而这种思想是一般人也具有的，那么何劳你费这么大的劲用文学故事再来表现一次？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浪费读者的时间，去读这本他已经拥有的思想或者已经达到的思想水平？


显然，文学作品即使表现思想，也决不是普通层次的思想。


　那么一个作家的思想层次和水平完全达到了哲学家的程度，是否就可以借助文学作品来表达他的深刻呢？

也不行。


　可以用哲学的简洁扼要方式表达的思想，何必要采用文学的罗嗦形式呢？这方面文学决不是哲学的对手。文学家的思想再深刻，只要是哲学能表达的，读者宁可看哲学。


　　因此，文学家的思想不但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思想，他的深刻也不是现有的哲学逻辑能够表达的深刻。他是迫不得已，除了文学方法之外，找不到另外的方式能表达他的思想。


　　只有这种深度的作家才有资格借助文学来展现他的思想观念。


　这种深度的作家中国有吗？


　我敢说，至今为止我没发现。


　因此，写文学作品千万不要抱着传达思想给别人的狂妄。能把感性的魅力发挥到极致就很了不得了。


　因此我说，逻辑的终点就是文学的起点。










　简单来说，第一部分谈的是构成文学作品的文字的“形”的问题。第二部分，我想谈的是文学作品的“音”。


　大家知道，文学作品最主要也是最特出的功能是表达情感的功能。为了强化文学的情感表达，写作的时候，我们自然会很重视对语言文字的修饰。通常对文字修饰的理解，都看作是在遣词造句上下功夫。实际上，文学语言的表达魅力和功能首先在它的声音上。文学作品的情感和情绪的传达，声音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有写作经验的人常说，作品的开头最难，开头最难，也就是第一句话最难。为什么作品的第一句话这么难写呢？因为第一句话是为全篇定下情感基调、叙述节奏的。如果整个作品的基调是缠绵悱恻的，那么作品的开头就必须符合这个基调，第一句话的节奏就必须是缠绵悱恻的节奏。所以，我们为作品寻找合适的句子和用词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寻找符合这基调的声音和节奏。对句子的修改是为了合乎全篇的节奏的需要，对词语的修改则多半是为了寻找更适合表达这种情感的声音。


文字的声音在文学作品中的作用是那么重要。可惜自觉意识到这点的写作者并不多。甚至一些已经有点名气的作家，也没有这种自觉的意识。


有些作家为了表现地方色彩，认为将当地的方言写成需要翻译和解释的汉字，就可以使作品具有地方色彩了。这说明这种作家根本不懂文学的表达魅力主要体现在声音上。换句话说，是否具有地方色彩，关键在于写作的时候是否用这个地方的声音来构思和表达，而不在于是否用了方言词！以我自己的几次习作体会来说，我所写的几个短篇小说，其中有的是用上海话来写的。用上海话来写，是因为其中的感情只能用我母语的声音来表达，用普通话无论如何表达不出来。但在遣词造句上，我尽量避免使用上海方言，所以不懂上海话，用普通话阅读的时候，不会有任何障碍。只是上海读者用上海话来读的时候，可能所感受到的和普通话读者有差异。


可以说，由于对声音和节奏缺少自觉的重视，导致现代白话诗歌佳作极少。中国现代白话诗歌起步就走斜了，把诗歌看作是传递思想的工具。用诗歌来说理，实在是诗歌的灾难。诗歌的美以及小说散文的美，首先在字形和字音上。中国古典诗歌之所有具有经久不衰的美，和古人在韵律上作了数千年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古人写诗用的是单音节词，现代人写诗以双音节词为主。古代诗歌的韵律规则对双音节不起作用了。那么双音节词的节奏和韵律美在哪里呢？有什么规则可以遵循呢？至今为止很少看到有人在这方面进行自觉的探寻和努力。